刀锋离衣襟不足半寸。
苏清鸢闭着眼，将兄长护在身下，等着那一幕落下来。
没等到。
山脊上忽然卷起闷雷般的马蹄声，一道枪芒破风而来，带着劲疾的力道，从黄沙尽头贯穿而至。枪杆重重砸在最近那名死士手腕上，骨裂声清脆，长刀脱手坠地。紧接着铁骑冲入战圈，黑甲翻涌，不过片刻，残敌尽数伏诛。
萧烬是奉兄长萧珩之命来的。萧珩卜了一卦，卦象大凶，说苏家兄妹此行有性命之劫，而北疆药资全系于此，耽误不得，便遣萧烬率轻骑沿途接应。萧烬并不认得苏清舟兄妹的样貌，远远望见有人围杀辎重队伍，直接挥军冲了过来。
烟尘未散。黑甲骑兵列阵合围，为首那人一杆寒铁长枪插在脚边，枪尖血珠未干。暮秋的风卷着残旗碎甲从旷野上刮过，满地尸骸，暗红的血渗进干裂黄土，远处有伤兵在低声呻吟。
萧烬站在阵心，身形挺拔如崖柏。半幅寒铁面具遮去上半张脸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漆黑眼瞳。眼底空寂得像深井，望不见底，也不见情绪。他扫过满地尸体，神色平淡，仿佛眼前这场厮杀与他无关。
苏清鸢扶着兄长站起来，也看清了来人。她原以为常年戍守北疆的将军该是满脸风霜、肤色粗粝，可眼前这人，玄铁重甲下身形修长，露出的半张脸冷白如玉，眉骨锋利，鼻梁挺直，薄唇色淡。若不是立在尸山血海间，单看这副容貌，倒像京城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。
亲兵们沉默地清理战场、搜检伤员，动作利落，没有多余声响。
苏清鸢把苏清舟安置在地上，见伤口还在渗血，撕了内衬替他压住，动作熟练，头也没抬。
君烨快步上前，冲萧烬拱手：“多谢将军出手相救。我家小姐自京城而来，心系边关将士，抄近道赶路，才遇上这波埋伏。”
萧烬闻言，目光落到苏清鸢身上。方才她下车迎敌、拼死护兄的场景他没见着，只看见此刻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蹲在血泊里替人包扎，裙角沾满尘土。他皱了下眉。
在他眼里，京城来的闺秀，到了战场上就是麻烦。不会打仗，不会自保，稍有不慎还要连累旁人分神。
“此地是战场，刀剑无眼。你一个闺阁女子，留在这里只会添乱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冷冽，像砂石擦过铁器，“收拾东西，即刻离开。”
苏清鸢替兄长扎好临时绷带，才抬起头，对上一张冷冰冰的脸。她额角还带着汗，呼吸没完全平复，方才的惊惧未散，心口还在跳。可这句话听在耳朵里，火气一下就上来了。
她千里押送药材，一路风沙，刚刚拼了命护下这十几车救命的药，这人连问都不问一句，张口就让她走。
“将军，”她站起身，迎上他的视线，语气清淡，却一字一句扎得干脆，“沙场死伤遍野，医者救人，是本分。我千里送药到边关，方才死士围车，我与兄长拼死护药，未曾后退一步。将军不体恤将士疾苦也就罢了，倒来苛责救人的人。您这道理，我不太听得懂。”
旁边凌朔听得心里发紧。他跟着萧烬打了这么多年仗，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敢这么跟自家将军说话。
萧烬眼也没眨，语气更沉：“军队有军队的规矩。你未经通报，擅自闯入战地，还在此处逗留，便是违反军纪。会医术又如何？战场上伤兵多的是，你一个人能救几个？”
苏清鸢冷笑，话锋半点不让：“救一个是一个。将军是带兵之人，眼中只有胜负军纪，我不与您争。但您若觉得女子就不该来战场，那您告诉我，边关这些伤兵，是等您打完仗再治吗？”
这话刺得尖锐，萧烬眸光沉下去，下颌绷紧。他还没说什么，凌朔赶紧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将军，这是京城苏太医的妹妹。我们奉萧军师之命接应的，就是他们兄妹。眼下争执无益，不如先带回去，让萧军师安排。”
萧烬没答话，只冷冷看了凌朔一眼。凌朔识趣地闭嘴，退到一旁。
苏清舟按着肩上的伤，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两人中间，对萧烬行了一礼，脸色苍白，声音还算稳：“多谢将军出手相救。方才舍妹心直口快，并非有意冒犯。大恩苏某记下了。”
萧烬的目光从他肩上伤口扫过，淡淡道：“不必谢我。要谢，谢家兄萧珩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看苏清鸢，转身对亲兵下令：“把伤员抬上马车，药材车检查一遍，清点损失。”
苏清鸢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背影，胸口还堵着一口气。她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当众看轻过。刚经历一场生死，满心只想着赶紧救人，这人倒好，上来就赶人。
凌朔从她旁边经过，小声说：“苏姑娘，将军就这性子，不是针对你。方才情况紧急，他赶来时只看见你站在战圈里，没瞧见前面的事。”
苏清鸢没说话，只点了下头。
旷野上风势渐小，残阳已经沉下去，天边只剩一线暗红。萧烬站在队伍最前，长枪负在身后，黑甲在暮色里几乎与夜融为一体。身侧亲兵禀报：“将军，西北角还有十几个活口，伤得不轻。”
“带回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让军医先处理。”
苏清鸢听见这句，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抬头望了望，萧烬正侧身与亲兵说话，面具在夜色里只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。
这人到底什么来路，她心里没底。唯一确定的是，往后这一路，恐怕不会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