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西行，越走越荒。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，生疼。离京畿越远，官道两旁越见不着人家，只有大片荒草在风里起伏，一直铺到天边。
苏清鸢骑马走在队伍中段。晚翠在车里劝：“姑娘，风大，进来歇歇吧。”
“不用，骑马看得远。”
旁人只道苏家小姐深明大义，舍了京中安稳随军赴边。这话传得漂亮，苏清鸢自己却不以为然。医者本分是一半，另一半是陆景逸。
苏陆两家一墙之隔。从她记事起，陆景逸就在。两家的演武场连在一起，春日折柳，夏夜纳凉，秋日观星，冬日练剑，年年岁岁，身边都有他。她剑术底子差，招式总学不会，陆景逸就一遍遍替她纠正，练累了备好茶点，候在一旁。那些年她没想过以后，只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下去。
后来陆老将军病逝，陆景逸被太后接进宫。再后来他入朝为将，长年不在京中。两人偶尔通信，信里话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“一切安好”四个字。苏清鸢不是没想过放下，可有些东西种下去太深，拔不干净。
北疆告急的消息传回京那日，她正在药庐碾药。听完信差的话，药杵停了半晌。
随军的事，她磨了苏清舟三天。
“你不带我去，我就自己带人跟去。”
苏清舟叹气：“行了，去收拾东西。”
在苏清舟眼里，苏清鸢医术再好、剑法再精，也还是从前那个追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。父亲过世早，母亲也不在了，他当兄长又当长辈，说是太医院院使，掌天下医事，最挂心的还是这个妹妹。他没什么大志向，只盼她平安。可这世道不安稳，北狄南犯，连京城都闻得到烽烟味。
天色将暗时，车队行至一处旷野。两侧荒林成片，风从林间穿过，呜呜作响。苏清舟抬头看了看天，勒马停住，走到苏清鸢马前：“风太大，回车上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苏清鸢也确实乏了，这次没犟，下马跟兄长一起上了车。车内暖和一些。她坐定后，把沿途几个城镇采买的药材翻出来清点。金疮药、续命草、军中常用的几味急救药材，一样样单独包好，做了标记。手上动作细，心却静不下来。北疆那么远，仗打成什么样了？陆景逸现在在哪儿？这些念头像野草，压下去又冒出来。
“姑娘。”晚翠忽然抓住她手腕，声音发紧，“你听，外头不对。”
苏清鸢屏住呼吸，侧耳去听。外头风声没了，虫鸣也没了，静得发慌。
下一瞬，官道两侧林子里同时窜出大片黑影，黑衣蒙面，拎刀扑向车队，不发一声。
苏清舟掀帘跳下车，拔剑挡在药材车前，回头沉声道：“守好马车，护住药材！没我发话，不许出来！”
十二名暗卫已经列阵迎上。旷野上兵刃相撞声炸开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刺得人耳膜发麻。对方上百人，黑压压一片，杀退一拨又涌上一拨。苏家暗卫个个是好手，但再能打，也架不住对方车轮式的消耗。
苏清舟守在车前，出剑极快，来人一个接一个栽倒。但对方不是寻常山匪，进退有据，配合娴熟，是训练过的死士。目标很明确——苏家兄妹和这十几车药材。
苏清鸢在车里看了一会儿，扯开晚翠的手。
“姑娘！公子不让您下去！”
“再不去，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她摸出几包银针别在腰间，掀帘跳下车。脚尖刚落地，指尖一扬，十几根银针破空而出，直取冲在最前那批人的咽喉、眉心。十多人闷声倒地，连反应都没有。
苏清舟回头看见她，又惊又怒：“谁让你下来的！”
“不下来等死吗？”苏清鸢一剑挑开砍向兄长的刀。
兄妹背靠背站着，配合暗卫拼死抵抗。但人实在太多，杀了一地，还在往上涌。暗卫们陆续挂彩，仍咬着牙不退。
混战中，一柄长刀从苏清舟侧后方劈来。他正防着前面，察觉时已经来不及，只勉强侧了侧身。刀砍在肩胛上，深可见骨。他闷哼一声，血浸透半边衣裳，身形一歪，单膝跪地。
苏清鸢听见声响回头，瞳孔猛缩，扑过去扶他：“哥！”
这一分神，她身后空门大开。一名死士横刀削来，她侧身闪避，手中剑却被另一人磕飞。她想也不想，反手抽出腰间短刃，直直扎进那人肋间。短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，她松手捡起地上一把剑，站回苏清舟身前。
苏清舟已经握不住剑，声音发哑：“鸢鸢，走……快走！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？”
“从小听你的，这次不听。”
苏清鸢握剑的手在抖，但人没退一步。剩下七八个死士互相递了个眼色，同时挥刀扑来。
她反身抱住兄长，用后背迎向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