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,京城落了霜。
苏清鸢在药庐里翻晒新到的甘草,竹匾排成两列,空气里浮着微苦的清香。
她穿着家常的月白窄袖衫,袖口用细绳束起,指尖沾着些黄褐碎屑。
晚翠从外头跑进来,险些踢翻门槛。她喘着气,声音压不住地发颤:“小姐,边关急报,北狄……北狄打过来了。”
苏清鸢手一顿,一片甘草从指间滑落。她没抬头,只问:“我哥呢?”
“大公子天不亮就被召进宫了,听说陆小将军也在。”
“陆景逸?”
“是。奴婢听前院说,陛下震怒,整个太医院都动起来了。”
苏清鸢把竹匾往旁边一推,走到水缸前洗手。水很凉,冻得她指节泛白。她慢慢擦干手,问:“战报怎么说的?”
晚翠摇头:“奴婢听不全,只听说边关守军死伤无数,医官奇缺。凉州、代州告急,北狄铁骑已经连破三寨。”
苏清鸢没再说话,望向窗外。院墙外就是陆府,和她家只隔一道青石巷。陆府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,今日却远远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。
苏家和陆家比邻而居数十年。陆老将军在世时,苏家兄妹常去陆府读书习武。
陆景逸比她大两岁,性子温润,待她最有耐心。
她初学剑时站不稳,是他一次次伸手扶住;她招式错了,他也不恼,一遍遍纠正;练得累了,他总能递上一盏温茶。
那时候,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直到陆老将军病逝,陆景逸被太后接进宫中,一别数年。
起初还有书信,后来只剩一句“一切安好”。再后来,她很少再收到回音。
苏清鸢收回目光,转身去了前院。
午后,苏清舟回来了。
他穿着太医院院使的官袍,衣摆沾着灰,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。苏清鸢迎上去,一眼便看出他整夜未眠。
“哥,战事如何?”
苏清舟解下腰间令牌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北狄十万铁骑南下,边关守军苦战月余,死伤超过六成。随军医官只有十一人,药草也快断了。”
苏清鸢递过一盏温水:“朝廷怎么应对?”
“陆景逸主动请缨,率京师禁军及邻近诸卫北援。陛下已经准了,三日后誓师。”苏清舟顿了顿,“太医院要派人随军。我自请前往,陛下也允了。”
苏清鸢没有意外。
她这个兄长,从小就不只会读书。父亲病逝前,曾手把手教他针灸接骨、军中急救,也教他握剑防身。
苏清舟的医术未必胜她,但胜在沉稳周全,又能在乱局中拿主意。
“我去。”苏清鸢说。
苏清舟抬头看她,眉头紧紧皱起:“清鸢,这不是去城外义诊。北疆苦寒,战场凶险,你一个姑娘……”
“姑娘怎么了?”苏清鸢看着他,“我自幼随父亲学医,通读百草千案,针药之术不输于你。我也跟着陆老将军练过剑,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。边关缺医少药,多一个真正能救人的人,或许就能少死几个将士。”
“可你从未去过战场。”
“所以更要去。”苏清鸢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哥哥,你拦不住我。若你不带我,我便自己请旨,或混进民夫队里跟去。你知道我做得出来。”
苏清舟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:“罢了。我去和陛下说。”
当夜,苏清舟重新入宫,递了苏清鸢的请旨折子。
次日上午,他们兄妹被召至金銮殿。
朝会刚散,殿中空荡。皇帝坐在案后,面上怒意未消,正批阅北疆军报。苏清舟携苏清鸢进去,两人行礼。
皇帝抬头看她。
苏清鸢今日穿了件素青襦裙,发髻简单,眉眼清冷,不卑不亢。
他记得苏怀安提过这个女儿,说天赋极高,可惜性子淡,不喜朝堂。
“你要随军?”皇帝声音低沉。
苏清鸢跪下,背脊挺直:“是。边关战火不歇,将士重伤无医,臣女自幼承家父医术,擅外伤急救、针灸固本,也曾随家父入京郊军营义诊,略知军务。
如今家兄随军,陆小将军御敌,臣女愿以微薄之力,随军救治伤兵,慰抚流民。望陛下准奏。”
皇帝久久未语。片刻后,他忽然问:“你父亲临终前,可曾交代过你什么?”
苏清鸢垂眸:“家父说,医者济世,不在庙堂,在疾苦人间。
他让臣女远离朝堂,可边关大疫、将士重伤,那里就是最疾苦的人间。臣女不能不去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皇帝缓缓点头:“好。朕准你所请。只是北疆风雪无情,你兄妹二人务必相互照应,平安回来。”
“臣女领旨。”
三日后,大军出征。
苏清舟调派了苏家旧部中十名护卫,都是当年苏怀安留下的人手,个个忠心可靠,扮作随行药僮和车夫。
苏清鸢则连夜清点药库,将能带的全都装车。
止血的三七、血竭,清热退烧的黄芩、连翘,固本救脱的人参、黄芪,还有专治刀剑创伤的秘制金疮药,防风寒的成方丸药,银针、刀具、烈酒、纱布,满满装了二十多辆马车。她甚至带了一小箱生石灰,用于营地消毒。
晚翠一边打包一边红着眼睛:“小姐,您真的要去北疆?那里刀剑无眼,奴婢……”
“你留在府里,替我看家。”苏清鸢把最后一包药扎紧,“这府里不能没人照应,若前线有什么消息传回,也好有人接应。”
晚翠咬了咬唇,忽然放下手里的活计,直直跪在苏清鸢面前:“小姐,奴婢不留下。”
苏清鸢一愣:“你起来说话。”
“奴婢知道小姐心疼我,可小姐一个女子深入战场,身边若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,别说大公子不放心,就是老大人泉下有知,也断然不肯。”
晚翠抬起脸,眼圈通红,语气却异常执拗,“奴婢从小就跟着小姐,不会医术,但粗活能干。
认药、磨粉、煮纱布、照看伤患,这些年在药庐里耳濡目染,也是会的。求小姐带奴婢一起去。”
苏清鸢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晚翠是父亲还在时买回来的丫头,比她还小一岁,十几年形影不离。名为主仆,实与姐妹无异。
苏清鸢哪舍得带她去那等苦寒凶险之地。可看着晚翠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颤,她知道这丫头铁了心。
“你真想去?”苏清鸢问。
晚翠重重点头:“小姐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苏清鸢叹了口气,弯腰把她拉起来:“去收拾吧,带几件厚衣裳,北疆冷。”
晚翠这才破涕为笑,转身往自己屋里跑:“奴婢早收拾好了,就等小姐这句话。”
一旁的苏清舟听见动静,从马车旁走过来,看着晚翠跑远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你倒是个惯她的。”
“她性子倔,跟我一样。”苏清鸢低头理了理药包,声音柔了些,“带她去吧,多个人,我也能腾出手来专心治伤。”
苏清舟没再说什么,只叫来护卫又多备了一匹温顺些的母马,给晚翠乘用。
出征那日,天还没亮,苏府门口亮着火把。
苏清鸢换了一身墨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腰上佩剑。晚翠跟在她身后,也换了身利落的深灰短袄,头发盘得齐整,肩上背着个小包袱,怀里抱着个药箱,寸步不离。
苏清舟已经翻身上马,正低声和护卫交代路线。苏清鸢站在阶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府。晨雾浓重,门楣上的匾额隐在雾中。她又侧头看向一墙之隔的陆府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陆景逸三日前便已先行点兵,率先锋奔赴北疆。
她没有再多看,踩着脚蹬上了马。
苏清舟策马靠近:“前路难行,你跟紧我,别逞强。晚翠就安排在你身侧,有什么事也好照应。”
“知道了,哥。”苏清鸢攥紧缰绳,偏头看了眼紧跟着的晚翠,对她说,“要是受不住,随时跟我说。”
晚翠挺起腰板,声音脆亮:“小姐小看人,奴婢骑得了马,吃得了苦。”
苏清鸢难得笑了一下:“那走吧。”
马蹄踏破青石路面的薄霜,车队缓缓驶出京城。城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重声响。
苏清鸢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,没有安稳,没有退路。
但那里有她放不下的人,有无数等不起的命。
身边有兄长,有晚翠,有苏家这些忠心耿耿的旧部。
她只能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