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城夜色静谧如水,唯独城郊长公主暂住的别院,依旧烛火轻摇,暖意融融。
院子风寒凉,吹得庭院桂树簌簌作响。
陆景逸站在庭院中,一身素色儒雅长衫,发丝整齐束起,身姿挺拔如玉,独自一人凭栏而立,静静望着天边月色。
白日里他温和恭顺、进退有度,处处周全得体,可此刻深夜无人,眉眼间褪去了刻意的温润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疲惫。
那天在军营,陆景逸从未想过苏清鸢会来,十四岁那年进宫,一别十年,刚进宫中被人人欺负,尝尝宫中官员公子欺负,还不能还手,可她知道苏清鸢还在等她,他必须活下去。
因为他永远清醒,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,时刻提醒自己,只有变强大才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弱者只会被欺负。
陆景逸在想如果自己父亲没有去世,母亲没有殉情,自己是不是不会被带进宫里,这样他们是不是不会被分开,现在会不会是一对京城中的寻常夫妻。
他抬头独望着满地清冷月色,脑海里无端浮起一段尘封多年的年少旧事。
好像那年京城暮春,落樱满径,巷陌温柔,没有朝堂权谋,没有边关纷争,更没有后来的决裂与疏离。
那时的苏清鸢,还只是个跟着他身后跑、眉眼澄澈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。
她年少体弱,幼时双腿不耐长路,苏清舟比苏清鸢大十岁,那时就随父亲入宫上朝,常常很晚归来,家里就剩苏清鸢一人。
每次约她出去玩,跟着他出门踏青、逛遍京郊长街,跑不上半程便会脚底板发酸,红着眼眶慢吞吞落在后头,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开口喊累。
那日暮春黄昏,晚霞铺满天际,晚风卷着漫天樱絮纷飞。
两人从城外山寺归来,长路漫漫,青石阶蜿蜒曲折。苏清鸢跟在他身后,小步快跑追随,最后实在撑不住,脚步一顿,垂着头轻轻揉着发酸的脚踝,鼻尖微微泛红。
那时年幼的陆景逸彼时不过十三岁,身形尚且青涩单薄,脊背还未完全长开,却已然习惯性护着她。
他听见身后细碎的停顿声,回头望去,只见小姑娘垂着眉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的委屈,却硬是咬着唇不肯示弱。
他心头一软,无奈又纵容,自然而然地转身,微微屈膝,单薄却稳妥的少年脊背稳稳俯下,声音清润温柔,带着独独给她的耐心:“鸢鸢上来,我背你。”
那时的他,眼里没有功名,没有利弊,只有眼前一个走不动路的小姑娘。
苏清鸢眼睛瞬间亮了,所有委屈一扫而空,小心翼翼、轻轻浅浅地趴上他的后背。
她年纪小,才不过十二岁,身子轻盈,软软小小的一团,完完全全靠在他背上。双臂细细软软,轻轻环着他的脖颈,额头浅浅抵着他的肩窝,带着少年人干净好闻的药草清香。
“景逸哥哥,鸢鸢会不会很重啊?”她声音软软糯糯,带着孩童独有的乖巧。
陆景逸稳稳起身,步伐平稳,半点不觉吃力,只轻声安抚:“不重。”
晚风温柔,落樱拂肩。
少年背着少女,一步一步踏过绵长青石路。
他走得极稳,刻意放缓脚步,迁就她的节奏,生怕颠簸晃得她不适。
背上软软的温度贴着他的脊背,温热真切,是年少最干净纯粹的牵绊。
那时的苏清鸢格外乖,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趴在他背上,任由他驮着漫漫归途。
沿途晚霞温柔,晚风拂过耳畔,她贴着他耳畔,用气音轻轻絮絮叨叨:
“景逸哥哥以后一直背着我好不好?”
“我以后都跟着你,不跟别人玩。”
“我长大了也要对你最好最好。”
童言稚语,天真赤诚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落进少年心底。
那时的陆景逸,唇角带着浅浅笑意,心底安稳笃定。
他默认了,也暗自许诺过。
他以为,这份岁岁追随、独予他的赤诚,会一辈子不变。
以为那个追着他跑、依赖他、信任他的小姑娘,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他。
前路漫漫,他驮着她走过暮色长街,走过漫天落樱,走过最干净无忧的年少时光。
他们还拉钩,约定好,陆景逸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为妻,苏清鸢说那你可不许骗我,我等你,可是这一晃,如今转眼十年过去了,还是没有兑现当时的诺言。
那时候他们无话不说,无嫌无隙,是旁人都羡慕的青梅竹马、朝夕羁绊。
他护她年幼体弱,她予他满心偏爱。
……
思绪骤然拉回今夜。
庭院风凉,月色依旧,只是人事全非。
陆景逸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翻涌而上。
他曾经背过她走过最长的归途,护过她最纯粹的年少,拥有过她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可后来,直到那天军营是他亲手斩断书信,亲手推开她,亲手否定年少婚约,亲手将那份赤诚偏爱弃如敝履。
他以为前路功名锦绣,以为皇权高位胜过儿女情长,觉的苏清鸢还会纠缠他。
直到如今亲眼看见,她好像不再依赖他、不再念他、不再为他落泪,她会和别人拌嘴、和别人相处、对别人心软、对别人释怀。
她再也不需要他的脊背,再也不会软软糯糯唤他一声景逸哥哥。
原来当年那句“一直背着我”“长大娶你”的童言,最终作废的人,是他自己。
原来弄丢这世间最纯粹真心的人,从来都是他陆景逸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