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的乐曲,盖不住满座官员互相敬酒的说笑声。
苏清鸢端着面前小小的白玉酒杯,指尖轻轻贴着杯壁,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心里钻。
萧烬刚刚那番话,一句一句都落进她耳朵里,可她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的,看不出一点起伏。
旁人看了,只会觉得太子侧坐的这位苏姑娘沉稳识礼,听到将军这番豪言,也只当是寻常臣子的忠心表态。
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,方才那一瞬间,是有点发闷的。像一块湿冷的布,闷在胸口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她慢慢垂下眼,看着身前桌案上摆着的果品,不再往萧烬那边多看一眼。
多看,就容易露破绽。如今她是预备的太子妃,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,一点异样,都能被人揪出来大做文章。
陆景逸坐在不远处,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先是看萧烬,看他说完话重新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下颌线绷得很紧,明明面上一派铁血将军的冷硬,可放在桌下的手,指节悄悄收着,用力到泛白。而后他又转过去看苏清鸢,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。
陆景逸看着自己放在心上多年的人,眼看着她要另嫁他人,却只能远远旁观,连插手的立场都没有。
另一边,苏清舟站在柱子旁边,没有去和其他大臣寒暄。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苏清鸢身上。
红衣衬得她肤色很白,头上重重的珠钗压着她,她坐得端正,肩膀微微收着,少了从前那种随性自在的样子。
从前在家里面,她不爱这些沉甸甸的首饰,一戴久了就会皱着眉扯,嚷嚷着难受,非要他帮她拆下来。
可现在,她安安静静受着,半点抱怨都没有。
苏清舟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这条路是他选的,是他拿妹妹的终身去换的。他明明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,可亲眼看见她坐在太子身旁,以太子妃的身份,置身在这繁华又牢笼一样的大殿里,还是堵得难受。
他心里清楚,鸢鸢心里是怨他的。
怨他为了药,为了权利,牺牲她的自由,把她送进东宫这潭深水里面。
可他没有别的办法。
他欠的债,身上中的毒,苏家曾经落下的祸根,所有的担子压在他身上,他不得不走这一步。
歌舞一段落,皇上笑着抬手,又叫人添上美酒。
太子江晏侧过头,低声对着苏清鸢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方才萧将军的话,你怎么看?”
苏清鸢缓缓抬眼,语气淡淡的,挑不出一点错处:“萧将军心怀家国,是大忠之人,臣女敬佩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客气,疏远,没有半分私情。
江晏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追问,只是拿起酒壶,替她把杯子重新满上。
隔着几张案几的萧烬,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,放在膝头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他说边关不平,不谈情爱。
这话,既是说给皇上听,说给满朝文武听,也是说给苏清鸢听的。
告诉她,到此为止吧。
往后,他守山河,她入东宫。
两条路,彻底分开,再也不会相交。
谁都没有留意,大殿侧边的廊柱阴影里,立着一道身影。
萧珩一身国师玄色朝服,衣摆垂落,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。
他没有入席,就这么静静站在阴影之中,目光穿过层层人群,把殿内发生的一切,尽数看在眼里。
他看见萧烬当众说出心系边关、不谈儿女情长,看见少年将军强压下心底的万般苦楚,把一腔情意硬生生封死在朝堂众人面前。
又看见苏清鸢端坐在太子身侧,面上波澜不惊,一副恪守礼数的模样。
也看见苏清舟站在不远处,望着自己的妹妹,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挣扎,明明知道后果,却换来了兄妹之间再也回不去的隔阂。
还有太子,神色温和,看似对苏清鸢处处体恤,可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,客气疏离,没有半分新婚将至的欢喜。
满殿的喜庆,于这几个人而言,全都是一场演出来的热闹。
萧珩心口一阵阵发沉,体内的情蛊隐隐又开始躁动,丝丝缕缕的灼热顺着经脉蔓延开来。
方才在外巷,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蛊痛,此刻又被眼前这一幕勾了起来。
他还记得,当年的苏清鸢,还是个小孩子,会跑到他身边,叽叽喳喳跟他讲世间趣事,会踮脚给他戴上花圈,说要保护他。
可如今,她成了准太子妃,即将嫁给别人。
昔日师徒日子,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以前是她的授业恩师,现在是权倾朝野的国师,如今他可以护她性命,可以替她周旋朝堂,却没有资格,去伸手将她从这场宿命里拉出来。
他不能上前,不能出声,不能表露半分心意。
一旦踏出这步,便是君臣失仪,便是师徒逾矩,只会给她招来无穷的祸事。
陆景逸偶然抬眼,余光瞥见了暗处的萧珩。
两人目光遥遥对上。
陆景逸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陆景逸收回目光,看向苏清鸢。
她身上那一身大红礼服,华贵夺目,自幼一起长大,于他看来,可那红,更像是一道刺目的枷锁。
陆景逸心里清楚,年后那场大婚,已是板上钉钉。
萧珩看着她,心里清楚,往后,她的人生,便属于东宫,属于太子,属于这深宫牢笼。
他以后能做的,就只有远远守着,保她平安,仅此而已。
宴席上,皇上兴致高昂,举杯同满朝文武共饮。
众人纷纷起身敬酒,喧闹声此起彼伏。
苏清鸢端起酒杯,跟着众人起身行礼。
红衣在灯火下流转,她的侧脸平静淡然,看不出悲喜。
所有人的命运,都好像已经被推到了既定的轨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