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除夕年夜,皇宫大开盛宴,满朝文武、皇亲贵胄尽数入宫赴宴。
宫里处处挂着红灯笼,锦绣铺地,歌舞升平,看着热闹喜庆,可落在苏清鸢眼里,只剩一片冷冰冰的浮华。
今日皇上特意下旨,单独赏赐了太子和她一套正宫大红礼服。
衣料是最上等的云锦,绣着缠枝龙凤纹样,华贵端庄,是准太子妃才能穿的规制。
头上配套的珠冠更是沉甸甸的,镶嵌满珍珠宝石,层层叠叠的首饰压得人脖颈发酸,又重又繁琐。
苏清鸢坐在偏殿寝房里,看着宫女铺开的红衣,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,只觉得压抑、拘束、浑身不自在。
她从小到大最爱自由,最讨厌这种层层规矩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宫廷装束。
满身金玉,满眼华贵,可困住的是她一辈子的自由。
贴身侍女晚翠在一旁急得轻轻催促:“小姐,快些换上吧,宫宴马上就要开场了,再晚就要误了时辰,不合规矩。”
苏清鸢闻言,只能收回纷乱的心思,默默点头。
任由宫女伺候着,一点点换上那一身鲜红礼服,戴上沉重繁复的珠冠首饰。
穿戴整齐之后,她独自坐在铜镜前。
铜镜里的少女,眉眼清丽,红衣灼灼,端庄华贵,完完全全一副名门贵女、东宫准妃的模样。
可她愣愣看着镜中人,越看越陌生。
这不像她。
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个肆意洒脱、无忧无虑、想笑就笑、想闹就闹的苏清鸢。
短短数月光景,她经历酷刑、身中剧毒、兄妹决裂、被迫赐婚。
她好像被这世道、这恩怨、这命运,硬生生逼成了另一个人。
就在她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。
身后的晚翠忽然停下了梳头的动作,默默退了下去。
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走到她身后,抬手,轻轻接过了木梳。
指尖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动作,让苏清鸢猛地回过神。
她抬眼透过铜镜看去——
是自己哥哥苏清舟。
好像回到年少那样。
如今身居高位、沉稳威严、冷面寡言的亲哥哥。
苏清鸢看着镜里兄妹二人的身影,鼻尖一酸,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,声音轻轻软软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:
“哥……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?”
“回到以前那样好不好?你护着我,我粘着你,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,远离这里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恩怨仇恨,没有被迫的婚事。”
她真的很怀念。
怀念小时候,他是全世界最疼她、最护她的哥哥,是她唯一的靠山,唯一的港湾。
可苏清舟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,眼神平静无波,带着成年人的无奈和决绝,淡淡开口:
“回不去了,鸢鸢。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念想。
苏清鸢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雾,声音哽咽:
“我以前最喜欢黏在你身边。”
“每次宴会出门,都是你亲手给我梳最好看的发髻,给我买最漂亮的小裙子、最精致的首饰。”
“哥,今天这次梳头,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了?是不是我嫁去东宫之前,你唯一一次给我梳头了?”
苏清舟动作微微凝滞,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,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镜中眼底泛红、满心无助的妹妹,终究是软了一丝语气:
“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等到你大婚出嫁那日,哥哥会亲手再给你梳一次头。”
“那或许是哥哥最后一次,给鸢鸢梳头,往后你便是太子妃了。”
一句话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苏清鸢忍着眼泪,犹豫了很久,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最久的疑惑:
“哥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一直帮萧家做事?为什么甘愿被萧振渊拿捏,步步隐忍,步步退让?”
苏清舟握着梳子的指尖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和隐忍,坦然开口:
“为了解药。”
苏清鸢一怔:“那你……拿到了吗?彻底能解你身上的毒了吗?”
“拿到了。”苏清舟轻声应着。
听到这两个字,苏清鸢紧绷了许久的心弦,瞬间松了下来。
哪怕兄妹隔阂,哪怕世事难全,哪怕她身不由己。
只要哥哥的毒能解,只要他往后不用日日受蚀骨剧毒折磨,就够了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,眉眼释然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梳发完毕,苏清鸢整理衣饰,跟着宫人缓步走入大殿。
热闹喧嚣的宫宴之上,百官落座,丝竹悦耳,美酒佳肴摆满长桌。
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殿角落,一眼就看见了静静落座的萧烬。
许久未见,他变了太多太多。
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脊背单薄,面色苍白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。
哪怕他刻意整理了衣袍,遮掩了伤痕,可苏清鸢还是一眼就看出来——
他脖颈、袖口遮掩的地方,多了数不清的新疤旧痕,全是地牢折磨留下的印记。
这些日子,她安稳待在东宫,有太子庇护,有锦衣玉食。
可他,依旧被困在无间地狱里,日日受刑,这样日日煎熬的日子,苏清鸢不敢想象萧烬怎么熬过来的。
萧烬也看见了缓步走来、一身大红礼服的苏清鸢。
红衣耀眼,端庄温婉,贵气逼人,美得陌生,也美得刺眼。
他坐在对面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可他半点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太清楚了。
母亲温晚纾还牢牢握在萧振渊手里。
只要他敢有一丝异动,敢有一丝反抗,等待温晚纾的,就是万劫不复的惨死。
他只能忍。
只能看着。
只能一动不动,眼睁睁看着她身着嫁衣雏形,一步步走向别人。
宴席过半,酒过三巡。
皇上和皇后看着立在身侧、郎才女貌的一对人,满脸笑意,忍不住当众调侃。
“年后开春,便是太子与苏姑娘大婚之日。”
“天作之合,金玉良缘,真是我朝一大喜事。”
满殿文武纷纷附和道贺,恭喜太子,恭喜苏家。
年后成婚。
这四个字,清清楚楚落进萧烬耳朵里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口骤然一抽,密密麻麻的酸涩和难过瞬间席卷全身。
没有理由,没有缘由。
就是堵得慌,就是疼得喘不上气,就是莫名的心慌、失落、万般不甘。
就在这一刻。
殿中灯火璀璨,人声鼎沸。
隔着满殿权贵、隔着满堂喧嚣、隔着身份尊卑、隔着爱恨恩怨、隔着咫尺天涯。
萧烬抬眼。
苏清鸢侧目。
两人目光猝不及防,直直对视在一起。
一眼相望,万般难言。
一个眼底藏着隐忍血泪、爱而不得、无能为力。
一个眼底藏着茫然酸涩、身不由己、满心亏欠。
短短一瞬,两人同时慌乱移开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