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陆续出宫回府，大殿很快变得空荡荡的。
萧烬身形单薄疲惫，默默跟在萧振渊身后，准备跟着他一同回萧府。
刚走出宫宴正门，还没踏上回宫的路，一道身影快步拦了上来。
是苏清舟。
他身着朝服，神色沉稳，气场威严，直接拦下两人。
他对着萧烬开口，语气正经，冠冕堂皇：“萧将军，太子殿下有事找你商议要事，随我来一趟东宫。”
这话是以太子的名义说的，光明正大。
门口值守的侍卫没人敢质疑，更没人敢阻拦。
萧振渊皱了皱眉，碍于太子颜面，不好多说什么，只冷冷看了萧烬一眼，默许他跟着去，自己转身先带人回了萧府。
萧烬没有选择，只能跟着苏清舟往东宫深处走。
外人看着，只当是太子深夜召见臣子议事。
可苏清舟根本没带他去太子正殿，反而绕开所有宫人眼线，拐进了东宫最偏僻、最安静、完全无人值守、没有任何暗线监控的密室偏房。
房门一关，四下彻底寂静。
这里安全、隐秘，没有眼线，没有偷听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苏清舟转过身，卸下所有朝堂客套，目光直直锁定萧烬，开门见山，一针见血。
“萧将军，你喜欢鸢鸢，对不对？”
萧烬身子一僵，眼底瞬间闪过慌乱，下意识就要开口否认。
可他话还没说出口，苏清舟就抬手打断了他，语气笃定无比：
“萧将军不必急着否认。”
“你和鸢鸢在边关朝夕相处那么久，你的眼神、你的在意、你的次次护她，我这个做哥哥的，怎么可能看不出来？”
萧烬喉结滚动，所有辩解全部卡在喉咙里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清舟看着他，字字沉重，继续摊开所有真相：
“不止是你。”
“鸢鸢心里，也早就对你动情了。”
“她性子倔强、嘴硬心软，爱藏心事。她表面不认、刻意疏远，装作对你毫无波澜。”
“但她的慌张、牵挂、忍不住的目光，骗不了我。”
萧烬瞳孔猛地一震，心口狠狠一颤。
他隐忍这么久、克制这么久、绝望这么久，第一次从别人嘴里，听见这句话。
就在他心神动荡的瞬间——
苏清舟身子猛地一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一口鲜红的血，直接从嘴角喷了出来！
血色刺眼，瞬间染红衣襟。
萧烬脸色大变，顾不上所有情绪，立刻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，声音骤然发紧：“苏大人！你怎么了？！”
苏清舟被他扶着，勉强稳住身形，抬手擦掉嘴角血迹，脸色惨白至极，却只是轻轻摇头，语气平淡：“无事，旧疾罢了。”
他缓了一口气，忍着体内翻涌的剧毒余痛，继续跟萧烬说最残酷的实话：
“萧将军，你心里该清楚。”
“如今萧振渊权倾朝野、心狠手辣、手段阴毒。”
“只要萧振渊一日不死，鸢鸢不管嫁给你们萧家谁，是你，还是萧珩。”
“你们兄弟二人，谁都护不住她。”
萧烬浑身紧绷，死死攥紧拳头，眼底翻涌着恨意，却无力反驳。
这话，是真的。
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，连母亲都护不住，身陷萧振渊掌心，步步受制。
萧珩虽权倾朝野，可终究是萧家子嗣，被萧振渊牵制，也做不到全然护住苏清鸢。
苏清舟看着他隐忍的模样，说出了藏了多年、从未告诉任何人的致命卦象：
“我曾经，专门请萧珩为鸢鸢算过一次生死天机卦。”
“卦象断命——鸢鸢此生，必死在挚爱之人亲手所杀，死在挚爱之人怀里。”
萧烬脑子轰然一响，整个人彻底僵住，浑身冰冷！
苏清舟眼神沉重，字字诛心：
“所以你懂了吗？”
“我为何拼死也要把她送进东宫、送给太子。”
“太子温润仁义、无权谋私心、真心护她。”
“只有待在太子身边，或许她才能活，才能安稳过完一生。”
“留在你和陆景逸身边，最后结局，只能是死。”
萧烬心口像是被生生撕碎，痛得浑身发冷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。
原来所有的冷漠、兄妹决裂、无情交易。
都是他这个哥哥，拿自己的一身骂名，换妹妹一条活路。
苏清舟稳住气息，眼底浮出一丝狠戾，低声道：
“我早已布局多年。”
“我的计划，就是杀了萧振渊，为苏家复仇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门外传来一阵慵懒轻快的脚步声。
太子江晏刚好送完苏清鸢回去，折返路过此处。
他抬手伸了个懒腰，推门而入。
萧烬看见太子进来，立刻收敛所有神色，站直身子，正要躬身行礼。
江晏笑得温和随意，摆摆手，半点不拘束：
“免了免了，这里又没有外人，不用这么多虚礼。”
说着，他随手抬起一只手，大大方方搭在了脸色惨白、刚刚吐过血的苏清舟肩膀上。
江晏看着他衣襟上还没擦干净的血痕，脸上那副闲散的笑意淡了几分，但也没有大惊小怪，就像早就心里有数。
“我猜你们两个在这里，该是聊些要紧的。”他慢悠悠开口，目光扫过萧烬紧绷的脸，“方才送清鸢回住处，她一路上话不多，只盯着路边的灯笼看，看着怪闷的。”
萧烬垂着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心里还在翻涌刚才听到的卦象——苏清鸢会死在挚爱之人所杀，死在挚爱之人怀里。这句话像一块冰，死死压在他心上。
他想辩驳，想说自己拼了命也能护她，可他清楚苏清舟说的没错。萧振渊一日活着，他就永远攥在对方手里，自身都难保，哪里有底气承诺保全苏清鸢。
苏清舟被江晏搭着肩膀，微微喘了口气，抬手又抹了下嘴角残留的血丝，声音还是虚的：“殿下既然来了，那正好，也省得我再去找你。方才我跟萧将军说的，殿下想必也能料到。除掉萧振渊，这是唯一的法子。”
江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法子凶险得很。萧振渊老奸巨猾，手上兵权不少，眼线遍布宫里朝外，一步走错，不光计划落空，清鸢也会被卷进去。”他顿了顿，视线转向萧烬，“萧将军，我知道你对清鸢有心。但苏大人把她交到我这里，求的是一线生机。只要她还是太子妃，无论是萧振渊还是谁都不能轻易动她。”
萧烬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有点沙哑：“殿下，我明白。我不会轻举妄动，坏了大局。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，边关的兵马，臣可以配合。”
宫宴上那番说心系边关、不谈婚嫁的话，一半是做给旁人看，一半也是逼自己认命。
如今再听见卦象，才知道不是他能不能和她在一起的问题，是靠近她，就有可能把她推向死路。
苏清舟闭了闭眼，缓着身上毒发作带来的疼：“但这事不能急。时机不到，动手就是以卵击石。萧珩那边，我也会留意。他是国师，又是萧振渊养大的人，心思太深，我有时都摸不透他到底站在哪一边。他算出那卦，没有主动往外说，已经算是留了余地。”
江晏点点头，收回搭在苏清舟肩上的手，往旁边的桌边走，拿起桌上的茶杯，指尖摩挲着杯沿。
“清鸢她自己，还不知道这卦吧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清舟说得干脆，“我不能告诉她。她性子烈，要是知道了，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。她现在只知道，是我为了解药，权利，把她送进东宫，她怨我也好，怪我也罢，至少她现在安安稳稳待在东宫，待在你身边，暂时是安全的。”
萧烬站在一旁，一言不发，脑子里反复回想苏清鸢的样子。
她在宫宴上，安安静静坐在太子身侧，脸上看不出悲喜。谁能知道，那副平静底下，藏了多少身不由己。
江晏抬眼，看向两个人，语气依旧平和，听不出太多野心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答应苏大人，只要我还活着，护得住，就不会让清鸢受任何的伤害。可我也得跟你们说清楚，我护她，是承诺，不代表我能凭空挡下所有刀光剑影。等除掉萧振渊之后，所有的账，才好慢慢算。至于清鸢以后要怎么走，那时候，或许才有得选。”
苏清舟苦笑一声：“以后……能不能有以后，还不好说。我身上的毒，拖不了太久。我能撑多久，就帮你们铺多久的路。”
这话落下来，屋子里又静了。
窗外夜风呜呜地响，远远传来巡夜侍卫走动的梆子声。密室藏在东宫偏僻之处，外面灯火遥远，里面的三个人，各怀心事。
萧烬心里清楚，从这间屋子走出去，他还要回到萧府，回到萧振渊眼皮底下演戏。他依旧是那个只心系边关、不谈情爱的萧将军。
苏清舟还要继续在朝堂周旋，一边忍着毒痛，一边布下杀局，背着出卖妹妹的骂名。
江晏，这个看着温温和和、不慌不忙的太子，揽下了保护苏清鸢的担子。
“时辰不早了，”江晏打破寂静，“萧将军，久留在这里不妥，晚了容易引人怀疑。你先出宫，萧振渊那边若是问起，就说我只是和你聊边关布防的事。”
萧烬拱手行礼：“臣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跨出房门的时候，回头望了一眼屋里。苏清舟扶着桌子，脸色白得吓人，江晏站在他身边，低声跟他继续商议细节。
夜色漆黑，前路凶险，所有人都押上了自己的筹码，赌一场未必能如愿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