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,情蛊在五脏六腑里疯狂啃噬、灼烧,疼得他额头满是冷汗,指尖都在颤抖。
他向来冷静自持,身居国师高位,朝堂之上波澜不惊,万事皆能掌控,也是亲自教导苏清鸢长大的启蒙恩师。
可此刻在苏清鸢面前,此刻所有伪装、所有沉稳、所有冷漠,都瞒不住。
苏清鸢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,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:
“呵呵,我真没想到。”
“传闻清心寡欲、不近情爱,一辈子不染红尘。”
“没想到如今面前,高高在上,念权倾朝野……萧国师,居然也会动情。”
一句话,狠狠砸在萧珩心底。
萧珩缓缓抬眼,那双清明深邃、看透天下世事的眸子。
此刻盛满了压抑十几年的深情,再也没有半分师父的清冷端庄。
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无尽的酸涩与卑微,缓缓开口:
“你以为是今日动情?”
“苏清鸢……从我当你师父,从你的一次次保护我开始,就对你动心了。”
一句话,直接拉回十几年前的旧时光。
那时候的萧珩,才十八岁,与苏清舟是好朋友。
那时眼盲体弱,没有母亲疼,父亲也开始厌弃他,朝野贵族子弟人人嘲笑他是瞎眼废物、没人要的野种。
所有人都踩他、欺他、议论他,没人把他当人看。
那日春日午后,苏府庭院桃花开满树。
他被一群世家子弟欺负完,独自一个人躲在苏府大树底下靠着树干休息,闭着眼默默忍受所有委屈,习惯了孤单,习惯了冷眼。
所有人都绕着他走,所有人都嫌弃他眼残无用。
唯独小小的苏清鸢不一样。
那时候的苏清鸢,才几岁出头。
在苏清舟的全力庇护下,活得无忧无虑。
她被父兄护得极好,不知世间疾苦,不懂人情险恶,心性善良又柔软。
别的小孩远远指指点点,笑着骂他瞎子、废物。
只有小小的苏清鸢,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,一点都不怕他,一点都不嫌弃他。
她看着他落寞靠着树的样子,软软的小眉头轻轻皱着。
她不说话,蹲在花丛边,小手笨拙地摘着五颜六色的小花,一根一根编起来。
认真、安静,给他编了一个小小的花圈。
编好之后,她踮着小小的脚尖,轻轻戴在了他的头顶。
软软的童音,清甜又温柔,轻轻落在他死寂的世界里:
“小哥哥,他们不跟你玩,鸢鸢陪你。”
“哥哥不要难过,以后鸢鸢保护你。”
那一刻。
萧珩死寂黑暗、受尽嘲讽的世界里,第一次照进了一束光。
那是他这辈子,收到过唯一的温柔,唯一的善意,唯一的温暖。
从那天起,小小的苏清鸢,就成了他藏在心底最深、最放不下的执念。
苏清鸢父亲见她这么喜欢萧珩,给他一个入苏府做苏清鸢师父机会,留在苏府,保护苏清鸢。
自那以后,以恩师之名,岁岁守护,年年陪伴,看着她无忧无虑、平安长大。
苏清鸢:“师父,他们不跟你玩,鸢鸢陪你。”
“师父不要难过,鸢鸢会快快长大,以后鸢鸢保护你。”
有一年冬日大雪,路面结冰,所有小孩都在打闹玩耍,没人注意角落里差点滑倒的他。
又是小小的苏清鸢,一眼看见,小跑过来死死扶住他的衣袖,小脸冻得通红,认真道:
“师父小心,地滑,鸢鸢扶你走。”
有一年宴会上,世家公子故意使坏,推倒茶水泼在他身上,当众羞辱他。
众人哄堂大笑,无人劝阻。
还是年幼的苏清鸢,直接挡在他身前,小小的身子护着高大的他,瞪着一众同龄人:
“你们不许欺负我师父!我师父,他很好,不许你们欺负!”
那时候她年纪小小,力气小小,胆子却很大。
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,却次次护着狼狈卑微的他。
他看不见的时候,她牵着他的手,带他走路,带他看花,带他躲坏人。
他被人孤立的时候,她陪着他说话,陪着他晒太阳,陪着他安静坐一下午。
他满心灰暗、日日煎熬的时候,只有她一句软软的“我保护你”,撑着他熬过无数黑暗日夜。
他就这么,一年一年,安静陪她长大。
从几岁的小不点,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看着她笑,看着她闹,看着她无忧无虑,看着她被苏家宠得干干净净、肆意洒脱。
他从不打扰,从不声张。
只默默看着,悄悄守护,远远牵挂。
随着时间推移,萧珩对他动了不该动的情,已经超越一个师父该有的情感了。
他告诉自己没有,可情蛊自幼锁心,不许他动情,不许他念人。
可后来偏偏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,他的蛊,就已经清楚为她破了。
之后岁岁年年,爱意疯长,蛊毒岁岁反噬,疼得他数次濒死。
后来,年岁渐长。
他为了避开心底越演越烈的情愫,为了压制情蛊,主动请命去了边关。
去到最苦、最险、最荒芜的边疆。
陪着年幼的萧烬,守着边关风雪,远离京城,远离那个他放在心尖上、爱了数年的小姑娘。
他以为,离得远了,不见不念,情愫就会慢慢淡掉,情蛊就不会再发作。
苏清鸢知道后,求他不要离开,为了离开,他给苏清鸢喂下忘情蛊,只有他死了,苏清鸢就会想起一切。
后来京城传来消息——
苏清鸢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数日,醒来后,彻底忘记了他。
忘记了那个树下陪她看花的少年。
忘记了那个她次次护着的瞎眼师父。
忘记了所有童相伴。
她彻底,忘了萧珩这个人。
从那之后,两人形同陌路,再无交集。
可她她依旧明媚鲜活,无忧无虑。
只是她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一个叫萧珩的人。
自此,师徒陌路,前尘尽断。
他再次见到,长大成人的苏清鸢。
只是这一次。
没有情蛊反噬,没有蚀骨焚心。
唯独这次不一样的是——
眼前这个护了他年少所有黑暗的姑娘,早已完完全全,不记得他是谁了。
最后,只换来一句陌生人的对视。
只换来,她全然不知的、早已归零的过往。
萧珩看着眼前陌生看着他的苏清鸢,眼底酸涩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