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透了。
宫门外寒风阵阵,路边灯笼随风轻轻晃动,地上残雪未消。
苏家兄妹、萧家兄弟四个人一起走出宫门,站在路口准备分道。
苏清舟看向萧氏两兄弟,温声开口:
“时辰不早,天寒路滑,我们便在此处分开吧。明日再见。”
萧珩笑着点头:“好,一路平安。”
本来苏清鸢跟着兄长坐苏府马车回去就行。
可萧烬看着夜色太黑,她一个姑娘家夜里赶路不安全,主动开口:
“如今夜深,路上不安全,我送你们回苏府吧。”
苏清舟知晓他心思坦荡,也不推辞,坦然应下。
萧珩很懂事,笑着摆摆手:
“那我先回萧府收拾安顿,你们慢慢走,不急。”
就这样,萧珩独自乘车回了萧府。
萧烬则陪着苏家兄妹二人,一路骑马慢行,稳稳送他们回到苏府门口。
一路无话,却处处稳妥。
到了苏府大门前,苏清鸢停下马车。
苏清舟礼貌道谢:“多谢萧将军深夜相送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烬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,停留了几秒,语气压低,只对她说,“苏姑娘,回去早点歇息,萧某就先回去了。”
苏清鸢轻轻点头:“嗯,萧将军也路上小心。”
她此刻心里依旧暖暖的,依旧对他隐隐心动,可她自己半点都没察觉。
只觉得,萧烬虽然嘴硬,却是偶尔真心待她好。
两人简单道别,苏家兄妹转身进了苏府,大门缓缓关上。
门前彻底只剩萧烬一个人。
萧烬慢慢骑马回到萧府。
他抬眼,望向远处那座赫赫有名、威严气派的萧大将军府。
别人眼里,萧府是将门荣光、世代功勋、尊贵无双。
是人人羡慕的顶级世家府邸。
可只有萧烬自己知道——
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噩梦。
是他半生压抑、半生委屈、半生伤痕累累的地狱牢笼。
没人羡慕,没人替他心疼,没人知道他在那座光鲜府邸里,熬过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夜。
他站在冷风里,静静望着萧府的朱红大门。
眼底温柔尽数散尽,只剩下冰冷、麻木、沉重,还有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明明打心底抗拒回去,明明踏入那扇门就只剩痛苦和折磨。
可他没有逃,没有躲避。
沉默片刻,他握紧双拳,眉眼冷硬,毅然抬脚,一步步朝着萧府走去。
哪怕是噩梦,他也必须回去。
因为里面,还有他唯一放心不下、唯一牵挂的人——他的母亲。
萧烬的母亲名唤温晚纾。
人如其名,温柔温婉,年少时也是名门绝色,性子柔软温和也算是美人一个。
可嫁入萧府这些年,被磋磨得不成人形。
萧烬一步步走进偌大空旷的萧府庭院。
府里灯火明亮,下人恭敬行礼,处处规矩森严,一派世家气派。
可这里没有一丝暖意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,径直走向最偏僻、最冷清、无人踏足的一处偏院。
这里是温晚纾独居多年的小院。
院子冷清破败,花木凋零,积雪堆积,连下人都不愿意多来。
萧烬轻轻推开门,走进屋内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,炭火微弱,冷冷清清。
一眼望去,他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妇人。
是温晚纾。
多年不见岁月温柔,她比上次相见,又瘦了好多。
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脸颊凹陷,面色苍白,毫无血色,看着格外可怜。
最刺眼的是——
她单薄的衣衫之下,遮掩不住的新旧交错的伤痕。
手腕上有淤痕,脖颈侧边有淡疤,连露在外头的手背,都有细细的伤迹。
年年岁岁,日复一日。
没有人疼她,没有人护她,她就在这座富丽堂皇的萧府里,受尽冷待、受尽折辱、受尽伤害。
萧烬看着母亲这副模样,心口骤然狠狠一揪,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。
他一步步走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沙哑:
“娘。”
温晚纾听见声音,缓缓抬头。
看见儿子的那一刻,她黯淡无神的眼底,才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她轻轻笑着,想抬手摸摸他,动作却虚弱无力。
而萧烬脑海里,瞬间翻涌出所有压在心底、尘封多年的惊天秘密。
这也是他父亲、当朝萧老将军萧振渊,一辈子恨他、厌他、待他如草芥的全部原因。
——他不是萧振渊的亲生儿子。
当年种种纠葛,阴差阳错,温晚纾被迫抓入萧府,腹中孩子萧烬萧振渊血脉。
萧振渊一辈子对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。
温晚纾用命保下萧烬。
他恨透了温晚纾,也恨透了刚出生的萧烬。
在萧振渊眼里,萧烬是一辈子的耻辱、是污点、是鸠占鹊巢的外人。
萧振渊这一生,只有一个亲生儿子。
就是温润乖巧、人人喜爱、家世正统的——萧珩。
二人同母异父。
所以从小到大,萧珩享尽父爱荣光、受尽府中尊宠、被捧在手心长大。
而萧烬,受尽冷眼、苛待、冤枉、责罚,活得连下人都不如。
可最荒唐、最让人痛心、最让萧烬一辈子意难平的是——
当年萧振渊暴怒之下迁怒,失手重伤年幼的萧珩,生生害得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萧珩,瞎了两只眼睛。
这件事成了萧振渊一辈子的痛,也成了他一辈子扭曲的执念。
他不怪自己暴怒失控,不怪自己亲手伤了亲子。
他把所有过错、所有遗憾、所有痛苦,全部算在了萧烬头上。
他恨萧烬的存在。
恨他打乱自己的人生。
恨他玷污萧家门第。
恨他,让自己亲手毁了最疼爱的亲生儿子萧珩。
所以这么多年,他对萧烬百般苛待、百般折磨、从不手软。
明明一切不是萧烬的错。
明明萧烬也是无辜的受害者。
可从头到尾,所有的罪孽、所有的怨恨、所有的苦果,全都他一人扛。
萧烬静静看着瘦弱满身伤痕的母亲,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寒凉与恨意。
世人皆赞萧老将军忠君爱国、铁骨铮铮。
只有他和母亲知道——
这位在外风光无限的老将军,内里偏执、暴戾、阴狠。
这座人人艳羡的萧府,
是他母亲的囚笼,
是他从小到大,逃不掉、躲不开的地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