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天刚蒙蒙亮,夜色还没彻底褪尽,军营里连巡夜兵卒都还没换班。
昨夜最后一口血吐得凶险,药性反噬、伤口崩裂、内伤加重,她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夜。
苏清鸢就已经醒了,看着干净的房间。
而苏清鸢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。
她凌晨强撑着起来的时候,明明记得帐内地上、床边都溅了血,自己昏睡前根本没力气收拾,任由血迹落在那里。
可天亮醒来,所有血迹全都没了。
不用想也知道,绝对是昨夜凌朔临走前,悄悄帮她清理干净了。
他不仅替她瞒着所有人,还默默帮她收拾了残局。
苏清鸢心底轻轻叹了一下,记着这份人情,面上却依旧清冷平静,半点不露。
可天快亮时,她却硬生生疼醒了。
她清楚知道——
今天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样,一旦被兄长查出药物反噬,伤势加重,肯定会让兄长担心的。
她忍着浑身撕裂的剧痛,咬着牙爬起来。
然后吃了苏家止痛普通的药丸,苦药入喉,勉强压住了心口翻涌的腥甜。
给自己扎针镇痛、稳住气血。
指尖稳得吓人,哪怕手背上微微发颤,每一针都精准落穴。
做完一切,她端来清水,一点点清洗昨晚染血的黑衣袍摆。
血迹难洗,她就反复搓、反复揉,指尖泡得发白,半点不敢偷懒。
洗干净之后,趁着清晨人少、无人走动,她悄悄走到营帐外的晾衣绳,把萧烬的外袍稳稳晾好。
还有那枚面具,她也细细擦拭干净,摆放在帐内桌案上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做完所有脏活累活,她回帐对着铜镜,细细给自己化了一层极淡的气色妆。
遮住脸色的惨白、憔悴和疲惫。
看上去气色如常,甚至比昨日还要沉静平和。
唯独变了的,是她整个人的气质。
一夜之间。
往日那点温柔软糯、会委屈、会求人、会脆弱的性子,彻底没了。
剩下的,是清冷、疏离、淡漠,万事不沾身的冷淡模样。
天色渐亮,军营渐渐热闹起来。
苏清舟一早放心不下妹妹,带着萧珩一同过来探望。
两人刚走到帐门口,就看见立苏清鸢坐在门口晒太阳,双眼紧闭,一只手撑着太阳穴。
她一身素衣,静静坐晨光里,眉眼清冷淡然,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。
完全不像前几日温柔爱笑的样子。
苏清舟心头微微一怔,上前温声开口:“鸢鸢,你今早气色看着倒是好了不少,昨晚还难受吗?”
萧珩也温和出声:“听晚翠说你昨夜静养许久,看来恢复得不错。”
换做以前,苏清鸢会笑着应声、会撒娇说没事、会跟兄长闲聊几句。
可今天的她,只是淡淡侧首,语气平平,没有半分波澜:
“多谢兄长和萧军师关心,我药喝了,针也扎了,已经无碍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,不多一字,冷淡疏离。
苏清舟越发觉得妹妹不对劲,抬手就要去搭她手腕:“来,哥给你把把脉,看看内伤有没有彻底稳住。”
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手腕的一瞬——
苏清鸢极轻、极自然地侧身躲开了。
动作不刻意、不狼狈,却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就是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她语气依旧平淡:“不用了哥,我自己就是医者,身体什么样我最清楚。”
“已经好很多了,不用把脉,白白费心。”
苏清舟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莫名一酸。
他看得出来。
他的妹妹,把心门彻底关上了。
不再、示弱,也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她的伤势、窥探她的情绪。
萧珩轻声叹气,没有多言。
一夜风霜,好像长大了,也彻底变冷了。
就在兄妹三人寥寥几句、气氛微僵的时候。
不远处校场方向,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缓步走来。
萧烬练完早操,一身凛冽气场,目光直直落在苏清鸢身上。
他远远看着她。
第一眼,便察觉她的变化。
太静了、太冷了、太疏离了。
完全没有昨夜虚弱哀求、眼底含泪的半分模样。
苏清鸢也看见了他。
但她没有躲、没有慌、没有拘谨、没有往日的局促不安。
她神色坦然,上前两步,对着苏清舟和萧珩温和开口,语气得体大方:
“哥,萧珩公子,我和萧将军有几句私事要谈。”
“我先走了,晚点我再去找你们闲聊。”
落落大方,坦荡自然。
苏清舟和萧珩对视一眼,都听出了她的刻意疏离,也没多留,点头转身离开。
等人彻底走远、四周只剩零星巡逻小兵、再无亲近之人。
苏清鸢转头看向萧烬,语气清淡从容:
“萧将军,移步帐内喝杯茶吧?”
萧烬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、冷静自持的样子,眸色微深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两人一同走进军医营帐。
帐内干干净净、整整洁洁。
帐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淡淡的药香。
萧烬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整座营帐。
地上干干净净,桌案整整齐齐,别说血迹,连一点凌乱的痕迹都看不见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记得,凌朔昨夜禀报得明明白白——这里满地是血,她吐血昏迷,伤势崩裂得极其凶险。
可现在,半点痕迹都找不到。
萧烬眸色沉了沉,没说话。
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,她竟然清理得这般干净彻底,一丝破绽都不留。
这姑娘的隐忍、细致、要强,远超他想象。
他没有点破,神色依旧平静。
苏清鸢走到桌前,轻轻拿起那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色面具,双手递到他面前。
语气恭敬、坦然、疏离,十足属下对主将的态度:
“萧将军,昨夜借你的面具,我已经擦拭干净,今日原样奉还。”
紧接着她轻声解释:
“你的外袍昨夜不小心沾了污渍,我仔细清洗过了,只是布料浸染过血,一时无法彻底恢复原样。”
“我再多晾晒几日、反复打理,等彻底干净无迹了,我再亲自送还给将军。”
“此番屡次麻烦将军,是我失礼,还望将军勿怪。”
句句得体、句句周全、句句客气。
没有暧昧、没有示弱、没有委屈、没有依赖。
仿佛昨夜后山相拥、深夜哀求、吐血昏迷、尽数煎熬的那一切,从未发生过。
萧烬静静看着她,看着她一夜蜕变的清冷模样,看着她把所有伤痕、所有脆弱、所有情绪,全部藏得密不透风。
萧烬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,薄唇微启,淡淡应声:“不急,随你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