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气色看着平稳,半点看不出重伤吐血的痕迹,可心里时时刻刻记着昨夜的事。
他知道她昨晚差点撑不住,知道她内伤反噬、伤口崩裂,知道她一个人在帐里受尽了罪。
但他不说。
他只当自己只是知道衣服被弄脏这件事,不露半分破绽。
两人安静对峙了片刻。
苏清鸢看着桌上的黑色面具,心里一直藏着疑惑,终于开口问了出来。
她语气很自然,没有好奇窥探的意思,只是单纯随口一问:
“将军,我一直很好奇。”
“你平日里在军营练兵、巡街、出任务,大多时候都戴着面具。”
“可我看你独处的时候,基本都不会戴。”
“为什么你外出办事、面对众人,总喜欢戴着面具?”
“只是单纯的个人喜好吗?”
这个问题,没人敢问。
整个军营,从上到下,没人敢打探主将的私事,更没人敢问面具的来历。
但苏清鸢经历了昨夜所有事,心境彻底变了,性子冷了,也敢坦然问出口了。
萧烬指尖微微一顿。
没人知道面具下的秘密。
更没人知道,他这张脸,看着清俊温和,斯文秀气,半点没有杀伐主将的凶相。
从小到大,他长得太过秀气,看着软弱可欺,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没人怕他。
小时候在家里,父亲暴戾易怒,常年对母亲家暴。
每次父亲动手,都是哥哥萧珩第一个冲上来,挡在他和母亲身前。
萧珩为了护着他,一次次跟父亲硬碰硬,最后甚至被误伤,伤了眼睛,落下终身眼疾。
家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弱小、懦弱、没用。
府里的下人、旁支子弟,谁都敢打趣他、欺负他,笑他长得像个弱书生,成不了大事。
长大后他入军营、上战场,一开始也是如此。
新兵老兵,看着他那张温和清秀的脸,心底根本不服,没人敬畏他,没人怕他。
直到他戴上冰冷的面具。
遮住了那张毫无威慑力的脸,遮住了所有温和软弱,只剩下冰冷神秘。
从那以后,战场上、军营里,所有人只惧冷面主将,再也没人敢轻视他,再也没人敢欺负他。
面具,是他的铠甲,是他的威严,是他藏起所有软弱过往的屏障。
这些陈年伤疤、隐忍旧事,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秘密,从未对外人吐露半个字。
哪怕是亲信凌朔,也不知道不知背后所有心酸。
萧烬垂眸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和过往,抬眼时,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漠。
他避开了她真正的疑问和内里缘由,只淡淡敷衍一句:
“嗯,个人喜好。”
三个字,简短、疏离,直接堵住了所有话题。
没有解释,没有多余话语,不愿袒露半分真心。
苏清鸢看得出来,他不想说。
既然他不愿提,她也不追问,淡淡点头: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军营规矩,或是有别的缘由,既然是将军个人喜好,那是我多问了。”
气氛沉静下来。
苏清鸢神色坦然,继续说着公事一般的客套话:
“昨夜多谢将军成全,也多谢将军包容。”
“往后我会恪守军规,安分守己,不会再出现私饮失态、违规逾矩的情况,不给将军添麻烦,也不给军营惹闲话。”
她现在彻底变了。
不再软弱、不再纠结过往、不再求人怜悯。
经历过杖刑、背叛、决裂、重伤、死过一次一般的彻夜隐忍,她彻底收起了所有温柔和软肋。
待人待事,只剩冷静、克制、疏离。
萧烬静静看着她,看着她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太清楚。
她不是突然性情变冷。
是真心死了,委屈吞了,伤痕藏了,逼得自己不得不坚硬如冰。
他明明知晓她昨夜吐血晕厥、伤势危重,知晓她独自硬扛所有痛苦。
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能顺着她的话,装作只知道她弄脏了衣服、些许失礼的小事。
萧烬沉默几秒,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克制:
“既往不咎。”
“知错能改,恪守本分就好。”
“你是军营医者,尽心履职,便是最好。”
苏清鸢微微颔首: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她举止得体、进退有度,客气又疏远,完全是标准的属下模样。
萧烬看着她毫无破绽的清冷模样,看着帐内干干净净、被她彻底抹去的所有狼狈痕迹,心里清楚——
从今往后,
这个姑娘,再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。
再也不会求人、不会示弱、不会委屈落泪。
所有的痛,所有的伤,所有的过往遗憾,
她都会一个人死死藏在心底,独自消化,独自承担。
而他,知晓她所有秘密,看透她所有伪装,装作一无所知,再不外露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