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晚东宫密室吐血晕倒之后,萧振渊断了他药后,苏清舟身为医者,心里比任何人清楚,自己寿元将近,时日无多。
给自己针灸,喝药治疗。
他每日上朝,极少折腾朝堂纷争和刻意周旋权谋。
每日上完早朝,他便回苏府,别人相邀都一一拒绝,独来独往,别人还以为他是看淡名利、修身养性。
回到苏府,跨进大门,换作之前每次回来,苏清鸢都会冲上来抱住他,问他累不累,有时还会说哥哥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,说好陪我逛街的。
然后每次都准备热好的饭菜。
君烨上来扶他,他摆了摆手,拿起东西养起了花,许多水仙花,从苏清鸢门口一直到苏府门口,还有梅花和长寿花。
苏清舟希望她康宁、幸福、健康长寿、吉祥好运?。
君烨知道,他是在亲手为苏清鸢种满出嫁的花。
苏府庭院前前后后,被他亲手栽满盛放的花木,一株一株,一排一排。
按照苏家礼数,苏清鸢是苏家嫡女、准太子妃,太子依他苏府规矩,大婚当日,必须从苏府出嫁。
太子江晏早已备好了十里红妆、数不尽的华贵嫁妆,只待婚期一到,风光迎娶。
苏家规矩,嫡女出嫁,无父则兄代父礼。
大婚那日,要由兄长苏清舟,亲手背着苏清鸢走出苏府大门,送上花轿。
这是苏家最后的体面,也是他能给妹妹,最后的温柔。
君烨日日看着他强忍病痛、弯腰种花,日渐消瘦、面色苍白,终于忍不住忧心劝他:
“公子,您身子越来越差,日日这样耗神,这样下去真的不行。”
苏清舟指尖抚过花瓣,神色平静,早已看透生死。
他转头看向君烨,声音轻却郑重,是托孤遗言:
“君烨,哪天我若死了。”
“你持苏家最高令牌。”
“往后苏清鸢就是苏家唯一少主。”
“你此生寸步不离替我护她、守她、替我陪着她。”
“我死之事,永生永世,不准告诉她半个字。”
君烨眼眶发红,跪地应声:“属下遵令!”
苏清舟望着满园繁花,眼底是无尽温柔与愧疚。
他要让她风风光光出嫁。
让她这辈子,永远以为哥哥平安康健、余生安稳。
让她嫁入东宫,平安一生。
大婚前夕几日,苏清舟计划好一切,杀局,彻底启动。
隐忍多年的恩怨,全部集中在这一夜爆发。
萧烬被长期禁足萧府,日日看着母亲温晚纾被囚禁、被折磨、被拿捏。
他忍了十几年,怕了十几年,妥协了十几年。
他唯一的执念,就是希望母亲自由。
他不能让母亲一辈子困在萧振渊的牢笼里,至死不见天日。
深夜,计划如期开启。
按照原定布局,苏清舟带着数十名训练多年的苏家暗卫、贴身侍卫君烨,悄悄潜伏萧府外围。
计划很周密——
制造萧府意外失火混乱,借着救火名义潜入,趁机诛杀萧振渊,救出温晚纾。
火光如期燃起,浓烟滚滚,照亮漆黑夜空。
可火刚烧起的那一刻,所有人瞬间脸色惨白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萧府下人尽数消失,院内死寂一片,根本没有慌乱逃窜的人影。
萧振渊,一直有防备之心。
他府中一直层层埋伏,遍地都是誓死效忠他的死士。
大门轰然关闭,封死所有退路。
瓮中捉鳖。
同一时刻,双线配合启动。
皇宫那边,萧珩早已知道计划,刻意拖住朝中重臣陆景逸,借观星论卦、朝堂议事为由,拖延时间。
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,不让任何人带兵插手萧府之乱,隔绝所有外援。
萧府之内,杀声四起。
萧烬不再隐忍,提剑冲出禁足偏院,直面萧振渊,父子彻底刀剑相向。
多年压抑、折磨、恨意,尽数在这一刻爆发。
苏清舟带着暗卫拼死厮杀,一路血战,死死护着身后被困多年、虚弱不堪的温晚纾,不让任何死士靠近半步。
火光滔天,木石灼烧,浓烟呛人。
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响、鲜血飞溅、死伤遍地。
苏清舟本就身中残毒、油尽灯枯,强行撑着身体血战。
萧烬久受折磨、身心俱疲,双拳难敌四手。
两人联手,依旧敌不过萧振渊一人。
火光越烧越烈,头顶横梁被烈火灼烧断裂,沉重的木柱轰然砸落!
轰然巨响!
烟尘漫天!
萧烬硬生生替苏清舟挡下重击,后背重创、鲜血浸透衣衫。
苏清舟肩头被碎片贯穿,伤口深可见骨,两人双双重伤,体力透支,节节败退。
死士尽数肃清,全场只剩一些苏府暗卫和对峙的三人。
萧振渊一身黑衣不染血污,立在火海中央,眼神阴鸷疯狂。
他看着重伤狼狈的萧烬、气息奄奄的苏清舟,冷笑出声:
“敢谋逆杀我?你们,都该死!”
他手持长剑,携毕生功力,骤然刺出!
剑锋凛冽,直指萧烬腹部,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躲闪!
这一剑,穿心破腹,必死无疑!
萧烬瞳孔骤缩,浑身僵住,已无力回天。
眼看致命长剑即将贯穿萧烬身体——
一道柔弱身影,不顾一切猛地扑了上来!
是温晚纾!
她被囚禁半生,体弱多病,手无缚鸡之力,却在儿子生死瞬间,爆发出所有母性本能。
她替萧烬,硬生生挡在了剑尖前面!
“噗——”
长剑毫无阻滞,狠狠刺入温晚纾心口!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整片衣襟。
萧振渊出招太狠、太快、太决绝,全力一击之下,根本来不及收剑!
全场瞬间死寂。
只剩烈烈火光,映着漫天血色。
萧烬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,双目圆睁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怔怔看着身前替他挡剑、缓缓倒下的母亲。
满脸震惊、不敢置信、彻底崩溃。
他一辈子所求、所忍、所护。
就是他的母亲。
可此刻,他眼睁睁看着,唯一的亲人,死在自己面前。
死在最惨烈、最绝望、最猝不及防的这一刻。
温晚纾微微低头,看着穿透心口的长剑,艰难抬眼,看向呆住的儿子。
唇瓣微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看着他。
无声,眼睛却尽是牵挂与不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