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日子越来越近。
按照规矩,新娘婚前必须在娘家待嫁,从苏府出嫁。
苏清鸢早早辞别东宫,独自回到了许久未住的苏府。
府里满园花开,都是哥哥一点点亲手种下,为她出嫁准备的。
花开得再好,她心里也半点欢喜不起来。
心里堵得慌,朝堂的事、萧府的白事、哥哥的样子,一件件压在心头,搅得她坐立难安。
她实在待不住府邸,便独自一个人出了门,晚翠说:“小姐,我陪你吧。”
苏清鸢摇摇头,说:“不必了,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。”
走在从小走到大的街上。
街道还是熟悉的模样,商铺热闹,人来人往,喧闹依旧。
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眼神空空的,一路慢慢走着,心里荒凉得厉害。
走着走着,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年少时常来的山间古寺。
寺庙香火袅袅,钟声悠远,安静得能抚平俗世的吵闹。
她顺着石阶走上山,习惯性走到后院的许愿树旁。
风吹树梢,满树红布随风轻晃,密密麻麻,全是多年游人、故人留下的心愿。
她目光轻轻扫过,忽然定格在最不起眼的一根枝桠上。
那是她年少不懂事、随口贪玩写下的红布——愿余生顺遂,嫁与陆景逸。
那是年纪太小、听旁人打趣,胡乱写的心愿,幼稚又荒唐。
时隔多年,再次看见,只剩满心恍惚。
苏清鸢抬手,轻轻将那块旧红布摘下,捏在掌心。
沉默片刻,她转身取了一块崭新的红布,拿起毛笔。
笔尖落下,字字轻轻浅浅,却是她如今心底最真的念想。
她认认真真写下:愿萧烬长命百岁,岁岁平安。
写完,她抬手,将这块崭新的红布,稳稳挂回许愿树上。
随后转身,走到香炉旁,抬手将那块年少的旧红布,轻轻丢入火炉。
火苗一卷,瞬间吞噬了旧字迹,年少荒唐的念想,就此烧成灰烬,彻底烟消云散。
旧愿了结,新愿初生。
她静静站在殿前,焚香、跪拜、拜佛祈福。
就在她起身的瞬间,一位老和尚缓步走来,看着她,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熟稔:
“云姑娘,又是你啊,多年不见,还是这般年轻模样。”
苏清鸢一愣,满心疑惑,抬眼看向和尚:“老师傅,我们从前认识?我来过这里见过您吗?”
老和尚微微一顿,目光柔和,轻轻摇头:“看来,是老衲认错人了。”
苏清鸢心头一动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您认错的人……是不是云舒晚?”
空气微微一静。
老和尚眼神微动,郑重点头:“没错。姑娘可是认识她?”
“她是我娘亲。”苏清鸢轻声答道。
和尚闻言,神色动容,缓缓开口道出陈年旧事:
“当年山中瘟疫横行,老衲重病困于山中,无人施救。是你母亲上山采药,路过此地,善心施救,日夜照料,才保住老衲一条性命。”
“当年她匆忙离去,遗落了一块随身玉佩在寺中。”
老和尚抬手,取出一块温润干净的旧玉佩,上面是一个云字,轻轻递到苏清鸢手里。
“时隔多年,今日与姑娘相遇便是缘分。物归原主,这玉佩,该还给苏家后人。”
苏清鸢捧着微凉的玉佩,指尖轻轻摩挲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从来不知道,温柔隐忍的母亲,年少时也曾心善赤诚,救人危难。
“老衲为姑娘算一卦吧。”和尚轻声开口。
他引着苏清鸢走到寺庙僻静的侧房。
这里无人打扰,安静清幽,屋里只供奉着几尊古朴神像,烛火静静摇曳。
老和尚站在她身前,指尖轻轻掐指推演卦象,神色平和悠远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,字字暗藏天机,温柔又沉重:
“姑娘,万般因果,缘起于你,亦会由你亲自了结。”
“你此生命途坎坷,羁绊深重,爱恨纠缠。”
“但姑娘吉人天相,心性纯善,这世间,会有无数人默默护你、替你挡灾、为你舍命。”
“前路虽难,终有归途。”
苏清鸢站在神像前,捧着母亲遗留的玉佩,听着和尚的话。
心里依旧茫然,依旧看不懂前路,看不懂所有人的隐忍和牺牲。
可她隐隐知道——
自己这一生,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的安稳婚嫁。
所有的离别、牺牲,
全部,都因她而起。
烛火在神像前轻轻晃着,暖光落在那块玉佩上,玉面上带着长年摩挲出来的柔光。
苏清鸢把玉佩攥在手心,凉丝丝的触感一直传到心底。
她想再问问,缘起是什么,又要怎么了结,可看老和尚闭目垂手,不再多言,便知道天机只能说到这里,再多问也没有答案。
她对着神像又拜了一拜,跟老和尚道谢,慢慢退出了这间僻静小屋。
外面香火依旧缭绕,来往的香客说话声远远飘过来。
许愿树上那块新挂的红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,“愿萧烬长命百岁,岁岁平安”几个字藏在一堆祈福布条中间,不显眼,却是她此刻最真心的盼望。
她没有多留,独自下了山,顺着原路往苏府走。
街上还是先前热闹的样子,小贩吆喝,行人往来,可她心里沉甸甸的。
萧烬一身孝,一桩桩事压在她心上。
大婚越来越近,所有人都好像在推着她往前走,只有她自己,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透背后藏着的血和秘密。
回到苏府的时候,满园的花都开着,都是苏清舟为她出嫁种下的。
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,看着喜庆,可闻在苏清鸢鼻子里,只觉得空落落的。
她走到花树下站了很久,指尖还揣着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。
她不知道,那些拼命护着她的人,正在拿自己的命去跟老天赌,赌她能躲开那道凶险卦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