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微凉,晚风寂寂。
两人依偎的温存转瞬即逝,美好的期许还萦绕在耳畔,可苏清鸢心里的死局,从来都未曾解开。
苏清鸢缓缓直起身,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彻骨的无奈。
指尖颤抖着,从怀中取出那只珍藏许久的小玉瓶,里面静静装着能斩断所有情爱记忆的忘情蛊。
苏清鸢泪眼朦胧,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满心期许余生的萧烬,喉咙哽咽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痛感。
“萧烬。”
她轻轻唤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破碎,藏着无尽的亏欠与不舍。
萧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看着苏清鸢滑落的泪水,心头微微一紧,温和开口:“清鸢,怎么了?这是什么?”
苏清鸢握着玉瓶的手止不住发抖,一字一顿,艰难地吐出那三个最残忍的字:“这时是忘情蛊。”
话音落下,晚风仿佛都停滞了。
苏清鸢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,泪水大颗大颗砸落,带着万般无奈与身不由己的绝望:“萧烬,你信我吗?我真的……逼不得已,不得不这样做而已,只有……这样这样才可以救你。”
苏清鸢没有解释缘由,没有说宿命、没有说宫墙一剑、没有说自己所有的恐惧。
千言万语,最后只剩一句迫不得已。
萧烬凝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疑惑,没有一丝质问,更没有半分抗拒。
萧烬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苏清鸢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萧烬信苏清鸢,毫无保留,义无反顾。
哪怕此刻她递来的是斩断爱意、遗忘彼此的蛊毒,他也从未想过拒绝。
下一瞬,萧烬抬手,毫不犹豫接过她手中的玉瓶,仰头,干净利落地将瓶中蛊水一饮而尽。
甘甜又冰凉的蛊液滑入喉间,无声无息,没有剧痛,没有异样,却会一点点抹掉他十几年的执念,抹掉萧烬所有的心动、喜欢、期许,抹掉他和苏清鸢的一切过往。
从年少皇宫的桂花糖,到城外酒馆的初遇,到沙场的守护,到河畔的余生约定。
往后,尽数清零。
苏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他坦然饮下蛊水的模样,瞬间崩溃落泪。
萧烬不问缘由,不问对错,不问后果。
只因信苏清鸢。
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,偏偏是苏清鸢亲手毁掉的。
苏清鸢为了护萧烬余生安稳,为了逃开宿命的死局,亲手抹去了萧烬爱苏清鸢的所有痕迹。
月光清冷,河水潺潺。
刚才的岁岁年年、余生小院、勿忘我约定,尽数成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。
忘情蛊入喉无声,没有半点痛苦,却最是残忍。
不过片刻功夫,蛊力便顺着血脉蔓延全身。
萧烬眼神一点点变得涣散,方才明亮温柔的眸光慢慢褪去,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萧烬身子发软,再也站不稳,下意识轻轻靠进苏清鸢的怀里。
萧烬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零碎的记忆,口齿轻轻含糊,喃喃自语。
“……勿忘我。”
“小院……安稳余生……”
“清鸢,我要和你岁岁年年……永远在一起……”
萧烬还在念着刚刚河畔许下的诺言,念着萧烬想了一辈子的余生。
可想烬的记忆,正在一点点被强行剥离、清空、撕碎。
那些年少皇宫的初见、桂花糖的温柔、酒馆落水的心动、沙场拼命的守护、深夜拌嘴的牵挂……
所有爱她、念她、护她的点点滴滴,正在飞速从他脑海里消失。
萧烬抱着苏清鸢的力道慢慢变轻,语气越来越虚弱。
“清鸢……我好像……记不太清了……”
“我心里好空……好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……”
萧烬皱着眉,眼底透着茫然的难受。
萧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,只知道心口空荡荡的,酸涩得厉害,疼得莫名其妙。
苏清鸢紧紧抱着萧烬渐渐发软的身子,下巴抵着萧烬的发顶,眼泪彻底绷不住了。
大颗大颗的热泪,疯狂往下掉,砸在萧烬的衣襟上,湿了一大片。
苏清鸢不敢出声,不敢哭出声惊动他,只能死死咬着唇,任由泪水汹涌流淌。
是她做的。
是她自己亲手掏空了他满心满眼的自己。
是她亲手抹去了他十几年的执念深情。
明明是为了救萧烬,明明是逼不得已,可疼的快要死的人,也是苏清鸢自己。
萧烬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呢喃声越来越轻。
最后他茫然地睁着眼,看着怀里近在咫尺的苏清鸢。
眼底彻底没有了爱意、没有了牵挂、没有了熟悉。
只剩一片全然的陌生。
萧烬轻轻动了动唇,微弱吐出一句:“……你是谁?”
短短三个字,直接击溃苏清鸢所有防线。
爱尽、情断、缘消。
从前种种情深似海,到此,一笔勾销。
话音落下,萧烬眼皮一沉,彻底撑不住了。
在苏清鸢怀里缓缓闭上双眼,彻底陷入深度昏迷。
晚风萧瑟,河水呜咽。
苏清鸢抱着昏睡无知、从此与她再无情爱的少年将军。
整夜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,清冷又绝情。
苏清鸢泪流满面,浑身颤抖,小声哽咽得几乎窒息。
苏清鸢保住了萧烬的命,躲开了宫墙一剑的宿命。
可苏清鸢,永远失去了最爱她的萧烬。
从此世间,再无将军深情护鸢。
只剩她一人,守着满脑子的回忆、满心口的遗憾,独活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