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外的风刮过旗杆，旌旗哗啦哗啦响。
苏清鸢听完凌朔这番话，沉默了好久。
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苏清鸢的声音淡淡的，眼底藏着疲惫，“沙场之上，生死本就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可世事哪有百分百安稳的事。就算留在后方过日子，人这一生，照样会有别离。”
苏清鸢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天边，军营处处亮着点点灯火。
“我不会逼。姻缘这事，强求不来。若是往后哪天，凌朔你心里想通了，愿意给晚翠一个归宿，再来同我说便是。若是始终放不下沙场生死，那就好好护着自己，我不在了，帮我护着晚翠和哥哥平安就够了。”
凌朔垂着头，拳头悄悄攥紧，鼻尖发酸。凌朔心里清楚晚翠的好，只是每当脑子里浮现出战死的景象，便不敢往前跨那一步。
“末将记下娘娘这番话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晚翠端着一件披风寻了过来，看见两个人站在暗处说话，脚步顿了顿，有点疑惑。
“娘娘，夜里风大，披上吧，小心着凉。”
晚翠走上前，把披风递过来，目光不经意扫过凌朔，飞快又害羞地挪开。
这一幕落在苏清鸢眼里，心里又是一阵难受。
苏清鸢自己的情爱已经亲手断送，好歹，但愿身边这两个人，不要落得和自己一样的结局。
苏清鸢拢了拢身上的披风。
“回去吧，夜里寒气重，不要久站。”
说完，苏清鸢率先转身，往自己的营帐走。
走过萧烬帐子的时候，帐内透出暖黄的烛光，隐隐可以听见里面萧烬跟下属商量军务的说话声。
隔着一层布，咫尺之遥，却好像隔了万重山河。
从前所有的温柔、约定、那朵勿忘我，还有河边许下的岁岁年年，如今只剩苏清鸢一个人记得。
回到自己帐中，帐内安安静静。
苏清鸢坐到桌边，从贴身的香囊里，摸出来一小朵已经干枯的蓝色勿忘我。
花瓣早已褪掉鲜亮的颜色。
苏清鸢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，眼眶又热了。
心里暗暗念叨：是我亲手抹掉你的记忆。
萧烬往后，你平安就好。
夜色更深，营中彻底安静下来。
凌朔辞别苏清鸢，转身快步走进萧烬的营帐。
帐内烛火摇曳，暖光轻轻落下来。
萧烬正坐在榻边，左臂伤口还隐隐作痛，他垂着眼，神色冷淡。
凌朔拿起桌上备好的新药，走上前，小心翼翼帮他拆开旧纱布，重新上药包扎。
动作轻手轻脚，不敢碰到萧烬的伤口。
就在这时，萧烬视线一瞥，看见枕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包。
布料柔软，针脚细腻，里面装着安神香料，底下还坠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，做工格外精致。
他从来没仔细看过，此刻无意间瞧见，不由得随口开口问了一句：
“这香包和平安符，哪来的？”
凌朔手上动作一顿，心里猛地一酸。
萧烬抬眼，看着自家将军全然陌生的眼神，看着他连这个都记不得的模样，喉咙微微发堵。
凌朔压下心底的难受，老老实实回话：
“回将军，这是皇后娘娘给的。”
萧烬眉峰微挑，有些意外：“皇后给的？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萧烬脑子里干干净净，半点记忆都没有。
完全想不起来，自己什么时候收过皇后的东西。
凌朔看着他茫然的样子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：
“不久前娘娘亲手缝制的。营中所有将士，人人都得了一个，末将身上也带着一个。”
萧烬抬手，从衣襟里拿出一模一样的小香包，给萧烬看了一眼。
“可能只是将军日日练兵理政、军务繁忙，日理万机，想来是忙忘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解围，实则句句扎心。
不是忙忘了。
是被人亲手抹去了所有关于苏清鸢的记忆。
萧烬盯着枕边的平安符，指尖下意识伸过去，轻轻碰了碰。
布料温热，还留着淡淡的清浅香气。
不知为何，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安香包，可他一碰，心口就莫名闷闷的。
说不清、道不明的难受，空空落落，像是弄丢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他皱了皱眉，低声自语：
“是吗……怎么，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萧烬真的一丁点都记不起来。
记不起她熬夜缝符的模样，
记不起她悄悄为全军祈福的心意，
更记不起，这枚平安符，苏清鸢最先、最用心，是缝给他的。
凌朔低着头，默默替他系好绷带，心里万般感慨，却半个字都不敢说。
将军什么都忘了。
忘了河边、忘了勿忘我、忘了余生小院、忘了满心满眼的苏清鸢。
唯独这些她留下的东西，还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。
物还在，情已空。
人依旧，忆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