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之上，黄沙漫天，刀剑相撞的脆响连绵不绝。
萧烬浑身盔甲到处都是豁口，左臂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断渗血，染红了整条衣袖。
四周敌兵一层叠一层，死死把他们这一小队困在谷地里面。麾下将士死伤不少，拼死围成一圈护住主将。
就在眼看包围圈快要合拢的时候，远方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轰鸣。
“咚咚咚……！！”
尘土漫天飞扬，陆景逸带着两万援兵疾驰杀到。
“援军已至！”
陆景逸手提长刀，一马当先直冲敌阵。后备精兵如同潮水一般扑进战场，从外侧猛攻敌军。
本来占尽上风的敌军猝不及防，阵形一下子被冲乱。
围困谷地的压力瞬间松下来。
萧烬这边的将士看见援兵来了，顿时士气大振，齐声呐喊，往外冲杀。
内外夹击，厮杀又持续了半个时辰，敌军终于抵挡不住，纷纷向后溃逃，暂时撤退。
硝烟慢慢散开，遍地都是断矛与血迹。
大战暂且告一段落。
陆景逸策马来到萧烬身边，看见他满身血污，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“萧将军，皇后娘娘担心前线凶险，特地命我领兵前来支援。”
听见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，萧烬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
脑子里空空的，搜遍全部记忆，只有军营之中那一面，那个端庄尊贵的皇后。没有别的故事，没有河畔，没有勿忘我。
只是心底那股奇怪的悸动又来了，说不清缘由。
萧烬压下那一缕莫名的异样，对着陆景逸微微颔首。
“有劳陆将军赶来相助。此番击退敌寇，回营之后，我自会向皇后禀报军功。”
语气客气，公事公办。
陆景逸盯着萧烬的眼睛，暗暗叹息。
往日只要一提苏清鸢，萧烬眼神总会变一变。如今，只剩纯粹君臣。
战场上简单收拾残局，救治伤兵。
这边战事了结，快马信使立刻动身，飞奔回中军大营报捷。
中军帐内，苏清鸢一直坐在案边等候，手心攥得发白。
直到外面传来信使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！！前线大捷！援兵及时赶到，敌军败退。萧将军平安，只是身上受了几处伤！”
听见平安两个字，悬在胸口那块大石才算重重落下。
浑身一松，鼻尖忽然发酸。
只要平安就够了。
晚翠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太好了娘娘，总算没事了。”
苏清鸢闭了闭眼，稳住情绪。
“传下去，备好伤药，打扫营房，等大军归来。”
站在帐口望向远方硝烟还未散尽的天际。
萧烬回来了，可是所有属于他们之间的往事，依旧埋在心底，只有苏清鸢一个人记得。
苏清鸢站在营帐前，看着暮色降临，漫天晚霞染红整片军营。
大军缓缓归来。
一队队满身征尘的士兵踏着步子走入营门，战马吐着白气，到处都是硝烟与血腥的味道。
萧烬骑在马上，左臂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，暗红的血迹依旧浸透纱布。脸上面具沾着尘土，脖子上几道浅浅的血痕，神色淡漠，一路无言。
苏清鸢早已站在中军帐外等候多时。
一身皇后的素色锦袍，安安静静立在那里，目光越过一排排将士，直直落在那个玄甲的身影上。
萧烬走到近前，看见她，立刻勒住马，翻身下地。
萧烬依照君臣礼数，上前拱手行礼。
“末将幸不辱命，敌寇已退。”
声音恭谨，平平淡淡，没有一丝多余情绪。
就像对待一位需要敬重的上位者。
看着萧烬胳膊上渗出来的血迹，苏清鸢心口微微一抽。
面上却不能流露半分私情，只维持住皇后的端庄。
“将军此战劳苦。身上有伤，不必多礼，速速回帐休养，军医已经候着了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萧烬再行一礼，便转身，由凌朔陪着，回自己的营帐处理伤口。
自始至终，没有多看她一眼，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，转瞬就压下去了。
一旁站着的陆景逸，把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。
眉头悄悄皱起，心里越发纳闷。
从前萧烬看见苏清鸢，哪里会这般生疏客套。
江月璃也过来迎接大军，见到此情此景，悄悄扯了扯陆景逸的衣袖，低声问：
“皇嫂和萧将军，他们两个……怎么总是这般生分？吵架了？”
陆景逸只是轻轻摇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，营地里渐渐安静。
苏清鸢手里捧着一盒最好的金疮药，犹豫很久。
想去看一看，又怕自己的出现扰乱一切，更怕被旁人瞧出破绽。
晚翠站在边上劝道：“娘娘，药都备好了。若是不去，便叫侍卫送过去便是。”
苏清鸢沉默片刻。
“我亲自过去。不要声张，只你跟着。”
苏清鸢放轻脚步，悄悄走到萧烬的营帐外面。
帐帘没有完全放下，留着一道缝隙。
隔着缝隙往里望，军医刚刚处理完伤口，正在叮嘱萧烬好生静养，不可用力。
萧烬坐在榻边，左臂包扎得厚厚一层，眉头微蹙。
军医退出去之后，帐中只剩萧烬一个人。
萧烬独自坐着，垂眼望着自己受伤的胳膊。
忽然伸手按住心口，又是那股没来由的空虚。
明明一切都好好的，虽然打了胜仗，性命无忧。
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大块，空空落落，说不出的怅然。
萧烬苦苦回想，拼命搜刮脑子里所有记忆，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苏清鸢站在帐外，隔着一层布帘静静看着。
看得见他落寞的侧影，却再也走不进他的世界。
那些河边的诺言，勿忘我花，小院岁岁年年，如今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回忆。
苏清鸢在帐外伫立许久，终究没有掀帘进去。
把药盒交给晚翠，吩咐晚翠送进去。
“就说，是军中分发下来的伤药。别提是我送来的。”
说完，苏清鸢便转过身，默默往自己的营帐走。
所有的牵挂，只能藏在暗处，不能宣之于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