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暮色沉沉，天边铺着一层温柔的橘红晚霞，染遍整片边关天地。
晚翠端着温热汤药走进营帐，看着连日憔悴少食的自家主子，忍不住轻声劝说：“皇后娘娘，您这几日，日日熬药操劳，几乎没好好吃过一顿饭，也不曾出军营去走动透气。”
“而且这个营帐多闷，好歹出去透透气吧。这次咱们不去热闹的边城集市，你不是喜欢后山吗？就去清静后山，定然不会撞见旁人。”
苏清鸢连日身心俱疲，心头郁结难舒，闻言微微点头，应了下来，吃了止痛药。
后山缓坡风轻草软，远离了军营营帐的喧嚣嘈杂，四下安静清幽，是整片边关最清净的地方。
苏清鸢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缓缓坐下，刚微微侧身，想要闭目歇息片刻、疏解连日的疲惫。
身后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利落的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，苏清鸢心底便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，瞬间猜出了来人七八分。
偌大军营之中，唯独那人的脚步声沉敛有力，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克制冷肃，独一无二。
果不其然，转头望去，萧烬一身利落玄色常服，墨发高束得一丝不苟，身姿挺拔如松、冷峻挺拔。
萧烬刚结束军事计划，晚间全营巡防，褪去了白日练兵治军的凌厉杀伐，周身气场沉静淡然，少了几分戾气，多了几分平和。
贴身侍卫凌朔紧随在身后，远远看见青石上静坐的苏清鸢，立刻识趣驻足，垂首立于远处值守，绝不上前打扰。
萧烬本是例行巡查后山安防，排查暗处隐患，万万没料到，会在这里撞见独自独处的苏清鸢。
苏清鸢看着来人，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，满是无奈：“不是吧，躲到后山清净地，这都能碰见，萧将军。”
四目相对，空气瞬间弥漫开熟悉的尴尬气息。
萧烬率先开口，语气依旧带着习惯性的挑剔与苛责，眉眼微蹙：“皇后娘娘，身上伤势未愈，本源亏损还没养好，不好好在营帐静养，反倒偷偷跑出来闲逛？皇后，如今倒是随性。”
苏清鸢难得跑出来，瞬间被他一句话扫了兴致，当即蹙眉回头反驳：“前几日整日待在营帐熬药静养，身心皆是疲累。我现在来后山只是散心透气，不算肆意贪玩。萧将军日理万机，何必连我这点闲暇都要管束？”
“整座边关军营，上下诸事，皆归我统管。”萧烬缓步朝她走近。
萧烬目光精准落在她略显苍白憔悴的小脸、眼底淡淡的青黑之上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，藏不住满心担忧，“皇后娘娘，前日刚耗损本源救兄，身子本就虚弱亏虚，日日熬药劳神、少食少眠，不知爱惜自身，如今伤都没好彻底，还敢乱跑吹风，难怪看起来如此乏力。”
又是这般口是心非的说教模样。
苏清鸢听得耳熟，忍不住赌气别过脸颊，不甘示弱回怼：“萧将军我是医者，救人济世本就是分内之事，劳累亦是寻常，更不用提朝堂要事。。”
“萧将军常年披甲征战、刀口舔血，满身新旧伤疤叠加，次次浴血拼杀，也从未见将军惜身偷懒。”
两人你一言、我一语，短短片刻，便开启了最熟悉的拌嘴模式。
争执不痛不痒，句句带着较真，却谁也不肯真正退让半分。
远处值守的凌朔听得暗自偷笑，刚转头，便看见拎着茶水、匆匆寻来伺候主子的晚翠。
晚翠快步小跑过来，凑到凌朔身边，压低声音小声嘀咕：“你快看你家将军！说是巡营查岗，分明就是特意担心，然后绕路来找我家皇后娘娘拌嘴的！”
凌朔哭笑不得，轻轻摇头低声回她：“晚翠姑娘可别乱说。我家将军本欲收兵回帐，纯属偶遇罢了。不过说来也怪，旁人半句不是，将军都冷面苛责，唯独对着苏姑娘，嘴上句句挑剔，眼底却半分厌烦都无，只剩藏不住的在意。”
两人立在远处角落，默契吃瓜，安安静静不敢上前打扰。
这边二人的争执尚未停歇，山间晚风骤然卷起，裹挟着微凉的秋意扑面而来。
苏清鸢久坐青石，体虚畏寒，本就元气大伤、身子虚弱，被冷风一吹，身子骤然轻轻一颤，鼻尖瞬间泛白发红，脑袋立刻泛起熟悉的昏沉眩晕感。
苏清鸢下意识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，单薄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
这般细微的小动作，被心思细腻、一直紧盯苏清鸢状态的萧烬精准捕捉。
方才带着几分较真的语气瞬间尽数敛去，他眉头骤然紧蹙，下意识上前半步，声音不自觉沉了下来，满是担忧：“又头晕不适了？”
苏清鸢强撑着稳住摇晃的身形，嘴硬逞强，不肯示弱：“多谢萧将军关心，没有，不过是晚风太凉，一时不适应罢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一阵秋风掠过，她眼前微微发黑，脑袋昏沉得厉害。
萧烬见状，再也无心与她拌嘴说教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：“立刻起身，回营帐休养。夜风寒凉刺骨，你如今体虚亏空，根本扛不住。”
“我才刚坐下，还想再坐片刻散心。”苏清鸢性子执拗，偏不肯起身。
萧烬无奈至极，又恪守分寸，不愿强行拉扯失了君臣礼数，只能耐着性子冷声劝道：“皇后娘娘，你执意久坐吹风，夜里旧疾复发、眩晕高热，明日无力处理要事。”
“苏太医病了，若是有军中将士问诊施药，还要劳烦皇后娘娘，如果耽误全军诊治要务，这个后果看不太好。”
这话听似严厉问责，字字句句，实则都是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与担忧。
苏清鸢心底微微一暖，却依旧不服气地瞪着他：“萧将军当真是霸道至极，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“为皇后娘娘省心而已。”萧烬淡淡吐出四字，嗓音低沉温和。
晚风轻轻拂过漫山草尖，吹散了两人争执的锋芒。
暮色温柔，落日余晖缓缓落在二人肩头，暖意融融，褪去了往日所有的针锋相对、剑拔弩张。
四下寂静无声，只剩晚风簌簌。
短暂的沉默过后，萧烬的目光缓缓落在苏清鸢纤细单薄的手腕上，看着那常年碾药、施针救人磨出的薄茧，语气难得褪去冰冷，柔和了几分：“皇后娘娘，近日边关将士风寒频发，军中琐事繁多，如若你身体不适，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，尽数揽在自己身上。吩咐底下医卒分工即可，切莫过度劳累。你若累倒，军中诊治之事便会大乱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，放下所有挑剔说教，安安静静、温温和和地同她说话。
苏清鸢心头轻轻微动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，小声乖乖应了一句：“萧将军，本宫知晓了。”
远处，晚翠捂着嘴偷偷轻笑，小声跟身旁的凌朔感慨：“凌朔，你家将军看着冷面冰冷，实则最心软，偏偏嘴硬爱装凶。”
凌朔连连点头，眼底满是了然：“我们将军这辈子，见过千人万人，唯独对苏清鸢这一人，凶舍不得、骂不忍心、放不下、护得紧。”
片刻转瞬，山间暮色彻底渐浓，天色缓缓暗沉。
萧烬仔细确认过她脸色缓和、眩晕感消退，才恢复一贯的清冷模样，淡淡开口：“天色已晚，我送你回药帐。”
这一次，苏清鸢没有丝毫拒绝。
两人并肩缓步下山，一前一后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分寸刚好。
一路无人言语，却格外安稳平和，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往日的次次冤家对峙、针锋相对的争吵，都在这暮色晚风、细碎叮嘱、温柔迁就里，悄悄化作了旁人看不懂、猜不透的牵挂与深情。
无人察觉，这些平淡细碎的朝夕相处、拌嘴互护，早已悄然改写了两人深埋心底的情愫，缠上了斩不断的牵绊。
而这一切安稳温柔、二人相伴的模样，尽数被暗中打探边关动静的陆景逸看在眼里。
陆景逸立在远处密林深处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底愈发认定——苏清鸢如今早已满心满眼皆是萧烬。
陆景逸深埋心底的爱意、不甘与恨意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，一寸寸疯狂滋生、愈演愈烈。
苏清鸢看着帐外安稳的夜色，心里难得平静。
苏清鸢叫来所有人，轻声让他们都退下歇息。
“你们辛苦了，都回去吧，夜里有萧将军守着军营，后山这里很安全，不用轮流值守了。”
下人纷纷应声退去，四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苏清鸢想单独和萧烬待一会儿。
苏清鸢转身走到刚巡查完营地的萧烬，轻声开口：“萧将军，陪我出去走走吧。”
萧烬微愣：“夜里风凉，你身子还没好。”
“不远，就去上次那条河边。”苏清鸢看着他，眼神软软的，“那里没人，清净得很。”
萧烬看着她眼底藏着的细碎心事，没舍得拒绝，轻轻点头。
萧烬担心她的伤口会裂开：“皇后娘娘伤口还未痊愈，上马吧。”
苏清鸢说：“那辛苦萧将军了。”
萧烬牵了一匹温顺的黑马，苏清鸢坐在马上，萧烬牵着马慢悠悠地来到了城外那条小河边。
夜色温柔，月光洒在地面，一路静谧无声。
苏清鸢感叹道：“要是以后每一天也这样就好了”
夜里的河水清清浅浅，晚风拂过水面，带着淡淡的凉意，四下空无一人，安静得只能听见流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