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鸢从国师殿回来,一路心事重重,掌心还攥着那只装忘情蛊的玉瓶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帝王骨、兄长的性命。
她走到房间拿起真话蛊到小膳房,亲手熬煮一碗桃花羹。趁着四下无人,悄悄把真话蛊的蛊粉撒进羹汤里面,搅拌化开。
苏清鸢心里存了念头,想借着蛊术,逼江宴说出,有没有折中办法,她也想看看江晏对她有几分信任。
做好之后,她端着玉碗去往御书房。
江宴还在灯下批阅奏折,看见苏清鸢深夜过来,微微抬眼。
苏清鸢把桃花羹放到桌案上,神色尽量装得平和。
江宴身为江家拥有帝王骨的正统帝王,天生便能免疫一切蛊虫。
羹汤刚端过来,江晏就已经察觉汤里暗藏蛊毒,心口瞬间蒙上一层寒意,满心寒心。
他看着面前的桃花羹,抬眼望向苏清鸢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皇后为何这么晚,突然过来给我做桃花羹?”
苏清鸢眼神微微闪躲,强装镇定:“皇上日夜操劳朝政,这么晚还没睡,太过辛苦,这些,本就是清鸢该做的。”
江宴望着那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羹汤,声音低沉:“说起来,相处这么久,这还是皇后头一回,亲手为我做甜品。”
苏清鸢心里七上八下,催促道:“皇上趁热喝吧。”
“皇后就这般,盼着我快点喝下?”江宴盯着她,缓缓开口。
苏清鸢身子一僵,心里忽然生出悔意,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。
可已经晚了,江宴拿起玉勺,仰头,直接把一碗桃花羹尽数喝了下去。
蛊粉入喉,却半点没能撼动他半分。
嘴里蔓延开的不是桃花的香甜,而是化不开的苦涩。
江晏静静看着苏清鸢,万千念头盘旋在心底。
苏清鸢,你当真,为了拿到江家帝王骨,会对我下手吗?会杀了我吗?
御书房烛火摇曳,四下安静得可怕。
苏清鸢屏息等着蛊术发作,却丝毫不见江宴有半点被蛊控制的迹象,她心底不由得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苏清鸢屏息等着,一刻一刻过去,预想之中真话蛊发作的情形完全没有出现。
江宴神态如常,既没有被迫开口,也没有半点受蛊操控的模样,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她。
苏清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她眉头微蹙,指尖悄悄攥紧衣袖,满心疑惑,不明白为什么真话蛊全然不起作用。她耗费心神养出来的蛊,落到江宴身上,竟如同白水一般,毫无威力。
“怎么,皇后,在等什么?”江宴缓缓开口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寒凉与失望。
苏清鸢心口一紧,连忙敛去脸上的错愕,强撑着神色:“没什么,只是看皇上喝完,想着陛下能稍稍解些疲惫。”
江宴放下手中玉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羹汤的痕迹。
“皇后心里想问我的事,大可直接开口问,何必用这种法子。”
一句话,直接戳破。
苏清鸢浑身一震,抬眼看向江宴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从一开始,就知道羹汤里面被动了手脚。
江家帝王骨,天生克制蛊术。自己所有的算计,在他眼里一览无余。
无数情绪涌上苏清鸢心头,羞愧、难堪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煎熬。
苏清鸢低下头,不敢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皇上是不是,一直都在担心,我会拿你的帝王骨,去救我哥哥。”苏清鸢声音很轻。
江宴望着她,心口又酸又疼。
他不是不理解她救兄长的执念,可亲眼看见心上人对自己动用蛊术,那份寒心真切地压在胸口。
“我知道清舟于你而言,是世上最重要的亲人。”江宴慢慢说道,“换作是我,我也会拼尽一切想要护住自己的亲人。可我也想知道,在你心里,这么多时间朝夕相处,我在你心理又算什么。”
御书房烛火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清鸢喉咙发堵,说不出话来。
她没有想过要杀江宴,从来没有。
可哥哥仅剩三年寿命摆在眼前,那道死局横在中间,她被逼得走投无路,才出此下策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辩解。
江宴静静看着她,眼底的寒凉慢慢化作委屈与酸涩。
江晏喉结轻轻滚动,声音哑得厉害,一滴滚烫的眼泪,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。
“清鸢,你心里想问我什么,我都可以亲口告诉你。我从来不会瞒你半分。你为什么……偏偏要用蛊来算计我?”
这一滴帝王泪,砸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。
苏清鸢看着他落泪的模样,心口瞬间崩得稀碎。
她再也忍不住,眼眶通红,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,哽咽着开口: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江晏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我没有办法了……我身边好像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。所有人都在骗我,所有人都藏着事。我好像现在分不清谁真谁假,我分不清别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。”
江宴看着她哭得狼狈无助的样子,心疼得喘不过气。
江晏伸手,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,掌心温度尽数渡给她,眼神认真又郑重:
“清鸢,你有我。你永远可以信我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眼里全是彼此的泪光,安静又心酸。
苏清鸢吸了吸鼻子,定定看着他,轻声问出藏在心底最想问的话:
“如果我想去边关,你会同意吗?”
江宴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,没有半点犹豫,缓缓开口:
“会。清鸢,你从来都是自由的。”
不问缘由,不问归期,只要是她想做的,他都允。
苏清鸢鼻尖更酸,又问:“你喜欢我吗?”
“喜欢。”江宴答得干脆,字字真心。
苏清鸢盯着他,继续拆穿所有隐瞒:“皇家书阁的那卷秘录,是你故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让我看见的,对不对?你一早就知道所有真相了。”
江宴坦然承认,声音温柔又疲惫:“是。”
他早就知道死局,早就知道她要面临什么样的抉择,却舍不得主动打碎她最后的希望。
苏清鸢看着他,一字一句认真说道:“我告诉你,我绝对不会取你的帝王骨去救哥哥。你信我吗?”
江宴握紧她的手,毫不犹豫:“我信。”
可这句信任,没能彻底安稳苏清鸢的心。
她沉默了许久,终究还是轻轻松开了江宴温热的手掌。
眼底的泪水未干,眼神里却藏着抹不去的犹豫、茫然和半信半疑。
可她不信这该死的天命,不信这无解的死局。
哪怕他信她,
她自己,依旧看不清前路半分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