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灯火昏昏暗暗,安静得只剩萧烬微弱的呼吸声。
苏清鸢坐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侧脸,攥着怀里的小玉瓶,指尖冰凉,心里反复拉扯挣扎。
刚才的舍不得被她强行压下去,苏清鸢狠狠闭了闭眼,终于咬着牙下定决心。
不能再心软了。
萧珩说的没错,萧烬这一生的死劫皆因她而起。
慧明和尚也提醒过她,有些因果因自己而起,也要由自己结束。
或许只有让萧烬彻底忘了自己,他才能跳出宿命,好好活下去。
苏清鸢缓缓掏出玉瓶,拧开瓶口,俯身靠近床榻,准备趁着他昏迷,将忘情蛊喂入他口中时。
可就在这一刻,原本一动不动昏迷的萧烬,忽然有了动静。
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脸色愈发惨白,整个人陷入了深重的梦魇里。
萧烬像是看见了多年前惨死的母亲,看见漫天火光、满地鲜血,看见年少的自己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在尸山血水里拼命活下去。
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呢喃,声音虚弱沙哑,带着无尽的惶恐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烬儿很乖的……娘。”
萧烬浑身微微发抖,冷汗浸透了里衣,往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、铁血无情的将军,此刻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紧接着,萧烬梦魇里的画面一转,又看见了红衣翩翩的苏清鸢。
那是他藏在心底、不敢触碰的唯一温柔,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。
萧烬无意识轻轻呓语:“清鸢……别走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萧烬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。
苏清鸢看她睁眼,连忙收起瓶子,想去给他倒水。
萧烬还没有彻底清醒,视线朦胧模糊,脑子一片混沌,整个人依旧陷在噩梦余悸里。
凭着本能,萧烬虚弱地抬起满是伤痕的手,一把死死攥住了苏清鸢的衣服裙子。
力道不大,轻飘飘的,却格外用力,生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他半睁着眼,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,死死拽着她不肯放开,重复着细碎的哀求: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清鸢……我喜欢……喜欢你。”
“我只剩你了,不要……离开我好不好?”
苏清鸢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苏清鸢看着手中的玉瓶还敞着口,蛊虫安安静静躺在瓶底。
只要她抬手,就能了结所有因果,保萧烬一生平安无忧。
可看着眼前梦魇未散、脆弱卑微、满心惶恐的萧烬,看着他死死拽着自己衣袖、万般依赖的模样,她所有的决心,瞬间碎得彻彻底底。
萧烬这一生太苦了。
刚失去母亲,如今浴血沙场,现在性命垂危。
苏清鸢,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,唯一的光,唯一的念想。
苏清鸢怎么狠得下心,亲手抹掉他最后一点温暖,让萧烬余生空空荡荡,连一场心动、一点牵挂都不留?
苏清鸢鼻尖酸涩,眼眶瞬间通红。
苏清鸢缓缓直起身,抬手紧紧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,轻轻摇头。
罢了。
终究是舍不得。
哪怕日后他因苏清鸢殒命,哪怕宿命难违、劫难难逃。
这一次,苏清鸢还是做不到亲手抹去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。
苏清鸢慢慢拧紧瓶盖,将装着忘情蛊的玉瓶,再次小心翼翼藏回怀中。
蛊,苏清鸢终究还是没有喂下去。
帐内烛火摇曳,映着少年将军虚弱眷恋的眉眼,也映着苏清鸢满心无解的纠结与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