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萧烬沉沉昏睡着,呼吸微弱绵长,脸色依旧惨白,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。
帐内静悄悄的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苏清鸢刚把忘情蛊藏好,还没平复好心底的拉扯与愧疚,营帐的帘幕就被人轻轻掀开,苏清舟快步走了进来。
苏清舟放心不下重伤的萧烬,也放心不下孤身留在帐内的妹妹,特意过来查看情况。
可苏清舟刚走近几步,目光一落,就瞥见了苏清鸢袖口边缘露出来的半只玉瓶,方才仓促藏匿,终究还是没能藏得严实。
苏清舟眼神骤然一凝,一眼就认出那是盛放邪蛊的器皿,更是隐隐察觉到了蛊气。
苏清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严厉与急切:“清鸢!你怎么会碰这种阴毒的蛊术?你什么时候修炼的忘情蛊?”
蛊术凶险伤身,尤其是忘情蛊这类控心断情的禁蛊,向来是宫中、世家皆明令禁止的邪术,苏清舟万万没想到,会从自己妹妹身上看见。
面对兄长的质问,苏清鸢心绪本就烦躁纠结,此刻更是不耐,别过眼眸,语气冰冷又疏离:“我的事,不需要你管。”
一句冷淡的回绝,瞬间让苏清舟愣在原地,满眼皆是不可置信。
苏清舟死死看着苏清鸢,脑海中瞬间翻出尘封多年的旧事,眼底满是震惊与困惑。
旁人不知内情,苏清舟却一清二楚。
当年,母亲云舒晚身怀绝世蛊术与卜卦秘术,预知自己时日无多,早早布局。
那时候,苏清鸢甚至还未怀上。
母亲深知禁蛊伤身、天道难违,绝不允许自己的后人沾染这些凶险秘术。
于是她临终前,感谢萧珩救了苏清舟,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学习蛊术和卦象,萧珩点点头。
后面特意收了萧珩为唯一徒弟,将一生毕生所学,所有的蛊术、星象、卜卦之法,尽数传给了萧珩。
而云舒晚再三留下遗训:苏家后人,永生永世不得触碰蛊术、不得窥探天命。
自苏清鸢出生,母亲去世,便是苏清舟一手带大的。
苏清鸢记事起,就从未接触过任何蛊术修炼,母亲的秘术尽数归于萧珩,她本该干干净净、一无所知,一辈子不沾这些阴毒凶险的东西。
可如今,苏清鸢不仅身怀禁蛊,还能自行饲养、催动忘情蛊,甚至熟练到可以操控人心。
苏清舟眉头死死皱紧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“不可能……清鸢,你根本没有机会学这些!”
“母亲传下的所有蛊术秘术,尽数给了萧珩!你从小到大,与母亲从未见过,从未接触过半分蛊术道法!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,偷偷学的这些东西?!”
苏清舟又惊又痛,满心都是不解与担忧。
苏清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,在他看不见的深宫岁月里,偷偷背负了多少秘密,练了多少伤身禁术,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这般境地。
帐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。
床上的萧烬依旧昏迷无知,帐外风声萧瑟,只剩下兄妹二人,一个满心执拗不愿解释,一个满心震惊百思不解,对峙在昏暗烛火之中。
营帐里的气氛彻底绷到了极点。
苏清舟看着执迷不悟的妹妹,又急又痛,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:“蛊术伤身又损命!你非要把自己逼得遍体鳞伤才甘心吗!苏清鸢,你到底图什么!”
苏清鸢被他逼得心底所有委屈、绝望全都翻涌上来,苏清鸢不肯解释帝王骨、云家血脉、无解死局的秘密,也不肯说自己学蛊的万般无奈。
她只是红着眼,声音沙哑又倔强,带着满心的疲惫与无助,抬头看着苏清舟:
“哥,你告诉我。”
“如果我不学蛊术,不靠蛊术辨真假、控人心,这深宫朝野、天命人心纷纷扰扰的地方,我到底该信谁?又能活多久。”
一句话,堵得苏清舟哑口无言。
苏清舟看着眼底蓄满泪水、浑身孤寂的妹妹,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懂她的难。
苏清舟护得了她一时安稳,护不了她深陷的宿命绝境。
可越是心疼,越是气急,失手打了她一巴掌。
苏清鸢第一次被苏清舟打,捂着脸,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清舟。
苏清舟胸口一阵发闷,又气苏清鸢不爱惜自己,又痛她无人可依。
“你现在简直无可救药!”
苏清舟狠狠甩下一句话,再也不愿多待,转身愤然拂袖离去。
营帐门帘狠狠落下,隔绝了里外。
四下彻底安静。
床上的萧烬依旧昏迷不醒,气息微弱。
偌大的营帐只剩苏清鸢一个人。
紧绷了一路的情绪瞬间崩塌,苏清鸢缓缓蹲下身,肩膀剧烈颤抖,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地。
苏清鸢没有变坏,也不想学阴毒蛊术。
只是现在自己走投无路。
所有人都有退路,唯独她没有。
所有人都能信任,唯独她不敢。
另一边。
苏清舟怒气冲冲、心口剧痛地回到萧珩的营帐。
一路强压的郁气、气急攻心的痛楚,在踏进营帐的一瞬间彻底消散。
苏清舟身子一晃,喉间涌上一阵腥甜,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,染红了身前地面。
萧珩见状立刻起身,神色骤变,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清舟。
萧珩:“清舟,你怎么了?”
苏清舟捂着胸口,面色惨白,眼底满是痛心无力,声音嘶哑破碎:
“萧珩,你说清鸢她……到底背着我们,扛了多少东西……”
萧珩静静看着他,眼底一片悲悯,一语不发。
萧珩看着吐血的苏清舟,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不知道怎么说。
深更半夜,边关大营一片寂静,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,只有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,远远来回走动。
帐内闷得慌,萧烬还在沉沉昏睡,苏清鸢心里堵得难受,根本睡不着,便悄悄掀开门帘,一个人出来透气。
夜里的边关风很大,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,稍微吹散了一点心里沉甸甸的郁结。
她漫无目的往前走,身后不远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跟了上来,是萧珩。
萧珩远远跟在后面,没有出声打扰,就只是静静跟着。
苏清鸢心思敏锐,走了没多远,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。
她没有回头,脚下不停,故意绕开巡夜兵卒,一路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荒坡,远离了营房灯火。
这里四下空旷,听不到旁人的动静。
苏清鸢这才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月色淡淡洒下来,照清她的侧脸。
“萧国师,何事。”
苏清鸢开口,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萧珩缓步走到她面前,夜风掀动他宽大的衣袍,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