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，皇上江砚祈福归来。
皇后沈清瑶身子越发虚弱，愈发念旧，听说苏清鸢经常闭门不出，担心她孤独，便日日都让人传唤苏清鸢入宫陪伴。
每每殿中相聚，皇上沈江矾也静静陪在一旁，一家三口安静相伴，难得岁月安稳。
这天闲谈之时，皇后沈清瑶看着向来不信鬼神佛缘的皇上，忍不住笑着打趣他：
“江矾，你从前最是不信这些虚妄祈福之说，一辈子不信天命、不信神佛，如今倒是虔诚得很。”
皇上江矾闻言，没有多言辩解，只是沉默抬手，细细剥了一颗清甜的鲜果，温柔递到皇后口中。
皇后吃到果子，眉眼温柔带笑，轻声感慨：
“江矾，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，依旧这么甜。”
数十年夫妻相守，风雨同舟，纵使沈清瑶命不久矣，江矾对她的爱意从未减半。
感慨过后，皇后轻轻拉住苏清鸢的手，掌心微凉，眼神满是恳切与托付：
“清鸢，我时日不多了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往后江晏就交给你们苏家了，我希望，也相信你能好好护他平安，护他一生顺遂。”
苏清鸢鼻尖一酸，连忙摇头安抚：“皇后娘娘吉人天相，定然会长命百岁，福寿绵长。”
皇上江矾看着晚辈，眼底藏着半生疲惫与无奈，缓缓拿出一道早已拟好的诏书，还有一枚贴身平安虎符，一同递到苏清鸢手中。
诏书之上，清清楚楚写着，待皇后沈清瑶和皇上江矾仙逝、朝局稳固，便传位于太子江晏，苏清鸢封为皇后。
江砚轻声开口，嗓音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：
“江月璃自幼被我和皇后宠着，性子顽皮执拗，未经风雨，太过单纯。”
“而江宴如今虽为太子，但他却天性善良，自幼便喜欢宫外生活，不喜欢朝堂拘束，如今二人也该长大了。”
“往后江宴若是行事偏颇、有做得不对的地方，还望清鸢你多包容、多规劝。”
江矾深深看着苏清鸢，字字诚恳：
“我知道苏家世代忠烈，忠心护国，天下皆知。”
“边关一行，清鸢，我看见你成长了许多，这枚护符交于你苏家手，就等于我们把江晏、把大魏江山交于你，朕与皇后，万分安心。”
苏清鸢双手接过诏书与护符，心头滚烫，屈膝郑重应声：
“儿臣此生，定以性命相护殿下周全，护江山安稳，此生不渝！”
皇上静静看着她，沉默良久，终于决定摊开所有尘封多年的真相，缓缓开口：
“清鸢，有些藏了多年的秘密，真相，你如今，也该知道了。”
苏清鸢心头一颤，抬头怔怔看着他：“皇上，什么真相？”
江砚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眼底满是无奈与隐忍：
“那时萧府大火，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，以为是天灾祸事。可朕身居帝位，执掌天下暗卫，早就洞察朝野一切，朕从一开始就知道，那场火，是你哥哥苏清舟计划所为。”
苏清鸢浑身一震，瞬间僵在原地，瞳孔骤缩，这些她当时都不知道，当时只觉得哥哥有些奇怪。
“萧老将军萧振渊，多年结党营私、权欲滔天，暗中布局朝野，恶行累累，朕尽数知晓。”
“可萧振渊阴狠歹毒，暗中给你皇后娘娘下了慢性蛊毒，一辈子以此要挟朕。”
“萧振渊握着皇后的性命拿捏朕，朕投鼠忌器，纵然知晓他所有罪行，知晓萧家亏欠苏家万千，也不敢动他分毫，只能隐忍不发，任由他横行多年。”
一旁的皇后沈清瑶轻轻抬手，轻轻拍了拍苏清鸢的手背，语气淡然又悲凉：
“我身上的毒，缠了我半生，熬了我半生。我如今早已就油尽灯枯、时日无多了。这辈子能陪江矾相守这么多年，看着江山安稳，看着你们长大，早就够了。如今，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。”
短短几句话，击碎了苏清鸢所有认知。
她终于懂了！
懂了哥哥为何不惜手染鲜血、以身入局，因为早已独自背负滔天罪孽，为苏清鸢做好全部退路；
懂了皇上明知一切却从不追责、处处偏袒苏家、善待他们兄妹；
懂了所有隐忍、成全、身不由己。
原来所有人都在瞒着她、护着她。
哥哥背负骂名、赌上性命报仇；皇上江矾受制于人、隐忍半生；皇后沈清瑶身中剧毒、苦熬一生。
唯独她，被所有人护在羽翼之下，无忧无虑长大，如今坐拥荣华，一无所知活了这么多年。
巨大的委屈、愧疚、心酸瞬间淹没了她。
所有的情绪彻底爆发，苏清鸢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汹涌而出，大颗大颗滚落脸颊，无声崩溃大哭。
半生蒙在鼓里，半生被人守护。
原来这世间所有的岁月静好，
从来都是有人替她负重前行。
殿内一片沉寂，只有苏清鸢努力压抑住自己呜咽声。
皇江矾上望着她落泪的模样，没有再多言语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皇后沈清瑶伸手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，神色平静，仿佛早已看淡生死。
这一桩桩埋藏多年的秘密，像一块巨石砸在苏清鸢心上。
她从前只知道苏家与萧家有血海旧怨，只知道哥哥身子衰败是替自己扛了毒素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当年萧家那场大火，竟是苏清舟亲手所为。
更没有想到，皇上江矾明明洞悉全部，却因为皇后沈清瑶身中蛊毒被萧振渊要挟，只能硬生生隐忍，眼睁睁看着诸多恩怨纠葛拉扯这么多年。
她攥紧手里那枚温热的虎符，指节都泛白。
护符沉甸甸的，不仅是一份托付，更是沉甸甸的江山重担。
皇后沈清瑶缓了缓气息，轻声开口：“清鸢，这些事，本不该让你承受。可如今大局将变，有些事，你总要知晓。往后，江晏、这天下，都要靠你多费心。”
苏清鸢擦去脸上泪水，强行稳住心绪，眼底依旧通红，抬眼看向二人：“母后，陛下，我明白。只是…哥哥…如今怎么样了？”
提到哥哥，她声音止不住发颤。
苏清舟当年为了复仇，背负纵火的骂名，之后又扛下剧毒。
皇上江矾闻言，眉头紧皱，神色也多了几分沉重：“边关消息传回，说他身子日渐衰败。朕心里清楚，他这一生，苦得太久。”
皇后沈清瑶轻轻摇头，眼中满是惋惜：“世间因果，皆是难料。他一身病痛，皆是自己选下的路。”
殿外春风吹过窗棂，吹动帘幔。
苏清鸢心里纷乱如麻。
手里有父亲留下的医书，可迟迟寻不到解药；边关哥哥危在旦夕；皇后命不久矣；皇上即将传位；还有萧珩身上的情蛊，萧烬远赴沙场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全都压在她的肩头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难过。
眼下她不能垮，哥哥苏清舟还在等她，太子还需要她，这偌大的江山，也需要有人撑住。
“父皇，母后，臣女告退。”苏清鸢躬身行礼。
皇上江矾点了点头：“回去好生歇息，万事切莫太过勉强自己。”
苏清鸢转身走出大殿，一步一步踏在宫道上。
阳光落在身上，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方才得知的全部真相，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。
她回到东宫，关上房门，再次翻开那些从苏府带回来的古籍。
哪怕毫无头绪，她也不能停下。
只要还有一丝希望，她就必须在苏清舟活着之前找出法子，救下苏清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