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后双双离世之后,江晏这几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
接连几日他闭门不出,不吃也不喝、不眠不休,江晏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整日就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呆呆望着灵位,任凭宫人怎么劝,都不肯动碗筷。
往日干净清朗的眉眼彻底沉了下去,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,面色苍白疲惫,下颌冒出了一层青涩杂乱的胡渣,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,只剩满身的沧桑与孤凉。
灵堂肃穆,烛火摇曳,遍地素白。
苏清鸢放心不下,日日守在他身旁。
她自己身上虽然还受着毒素折磨,可依旧耐着性子,端来温热的饭菜,一遍遍劝说江宴多少吃几口。
“殿下,多少吃一点吧。身子垮了,往后这偌大江山,该由谁来撑。”
江晏垂着脑袋,眼神空洞,半晌才缓缓抬起头,看向苏清鸢。
他静静看着身侧始终不离不弃、日日陪着他的苏清鸢,声音低沉又落寞,带着深深的无力感:
“我知道,清鸢,你本是自由的,本可以无拘无束,不用困在深宫朝堂。”
“可如今父皇母后离世,朝堂人心涣散,暗流涌动。往后这偌大的朝野,我能真正信任的人,好像越来越少,到最后,可能几乎……一个都没有了。”
满朝文武,看似恭敬顺从,实则各怀心思,权衡利弊。
江宴一夜之间失去双亲,登临帝位,如今却落得孤身一人,无人可依。
看着江宴颓败孤寂的模样,苏清鸢心头一软,蹲在他身边,上前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手,用力打断了他的消极话。
苏清寒眼神坚定,字字郑重:
“殿下,你还有我。”
“皇后娘娘与皇上临终之前,亲口嘱托于我。让我护你周全,稳你江山,守你一生安稳。”
“我答应过他们,此生定全力以赴,誓死相护,绝不背弃于你。”
江晏望着苏清鸢澄澈坚定的眼眸,紧绷多日的心弦,终于松动一丝。
他缓缓靠着冰冷的帝后灵棺,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冰凉的地面,声音沙哑温柔:“坐。”
苏清鸢依言,静静坐在他身旁,与他并肩坐在满地素白的地砖上。
四周寂静无声,只剩摇曳烛火,映着两人孤单的身影。
江晏望着眼前的灵位,缓缓开口,娓娓道来尘封半生的皇室秘事:
“清鸢,你知道,我父皇和母后,当年是如何相遇的吗?”
苏清鸢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疑惑。
“我母后,原本是萧振渊亲手培养的死士。”
江晏语气平淡,诉说着惊天秘闻,
“母后她最初靠近我父皇,从不是偶遇,更不是缘分。目的纯粹是听从萧振渊的命令,潜伏近身,伺机刺杀父皇。”
“当年父皇正与你父亲苏怀安在外游历山水,四处游历玩乐。母后步步为营,刻意接近,一点点刻意温柔,博取好感,让年少的父皇彻底动了心。”
“可人心终究不是棋子,不是说断就能断。母后朝夕相处,早已真心爱上父皇。她不愿、不舍伤害挚爱之人,最终选择背叛萧振渊,向父皇坦白了所有身份与阴谋。”
“父皇知晓一切,知道她是死士,知道母后她带着杀心而来,知道所有算计与阴谋。可父皇他依旧深爱母后,选择原谅,选择护她周全,执意要与她相守一生。”
“当年你父亲苏怀安、你母亲云晚舒,与父皇母后皆是至交好友。后来是他们二人耗尽心力,寻遍天下奇方,常年为母后压制体内蛊毒与死侍禁制,护了母后半生安稳。”
一桩尘封数十年的往事,彻底颠覆了苏清鸢所有认知。
原来上一辈的爱恨、隐忍、牺牲,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。
苏清鸢怔怔看着他,轻声发问:“江宴,你……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江晏转头深深看着她,眼底藏着愧疚、坦诚与温柔,终于说出了最后所有的秘密:
“因为江家,欠你们苏家太多太多。”
“你身上的同源残毒,我早就知晓。”
“早在前段时间,我在苏府门口发现你中毒,把你带回宫,太医告诉我你中了毒,我请了萧珩,私下求过萧珩,求他给你毒素的药,常年让你服用。”
“后来也是我,我怕苏清舟担心,嘱托萧珩,替你隐瞒一切,隐瞒你中毒事情。”
父皇母后、苏父苏母、萧珩、萧烬、哥哥,还有眼前的江晏。
好像所有人背负秘密。
苏清鸢鼻尖酸涩,眼眶瞬间泛红,轻声吐出两个字:
“谢谢,谢谢你救了我那时,谢谢你替我隐瞒。”
一句谢谢,藏尽了她所有的感激、释然。
江宴随后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悲伤感叹道:“世间那么多女子,人人都盼着嫁给我做太子妃,盼着诞下子嗣,享尽荣华。唯独你不一样,你和她们全都不一样。”
他望着她,目光沉沉,轻声问道:“你可知,我第一次动心喜欢你,是在什么时候?”
苏清鸢微微一怔,心里思索片刻,试探着开口:“是中元节吗?”
江晏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是年少的时候,你入宫那一回。那时候我们年纪都还不大。”
他慢慢回想那段遥远的往事,缓缓诉说:“那日,苏怀安大人带着你和苏清舟进宫,他们父子二人要去处理朝堂上的公务,便把你留在宫中。萧珩也带着萧烬一同过来。那时候我性子顽劣调皮,犯了错,被父皇责罚,罚我跪在御书房门外,还打了我的掌心。我疼得忍不住,就在门外偷偷掉眼泪。”
“那时候你和萧烬正在树下玩耍,远远看见了我。你跑过来,摘了花送给我,柔声安慰我不要哭,还拿出药膏替我涂抹被打红的掌心。我心里害怕,父皇还要再责罚我,那时你还主动上前,替我向父皇求情。这些,你还记不记得?”
苏清鸢听得心头震动,眉头紧紧皱起,细细在脑海里搜寻记忆,可怎么也找不到半点相关的片段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一脸茫然:“没想到,我居然和你,还有萧烬、萧珩,这么早就相识了?可我如今一点印象都没有,完全想不起来。”
江晏望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怅然,低声解释:“或许是那时候你年纪尚小,事情过得太久远。也有可能,是你后来生过一场大病,那一场病之后,很多年少旧事,便就此遗忘了。”
苏清鸢怔怔站在原地,心口五味杂陈。
原来他们的缘分,早在这么多年以前就已经埋下。可她的记忆里,却空空如也。
她只记得后来的种种纠葛,记得朝堂恩怨,记得蛊毒,记得哥哥,却全然记不起年少那一段,树下赠花、替他求情的温柔过往。
殿内烛火摇曳,四下一片寂静,满室都是丧期的悲凉。
江晏的心底藏了这么多年的情意,原来早在孩童时期,就已经悄悄生根。
长夜漫漫,灵灯不灭。
旧人落幕,新人承局。
万里江山风雨路,如今往后,只剩他们二人,彼此相依,共守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