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苏清鸢就起来梳妆了。她心里一直悬着，有点忐忑不安。
晚翠在旁边帮她理首饰，嘴里不停宽慰她，早就不叫小姐了，一口一声太子妃。
太子担心她刚嫁过来，跟皇后相处不自在，这天特意没去上早朝，陪着她一块儿去皇后宫里。
路上，他慢慢跟苏清鸢说话，叫她不用紧张，放宽心。
皇后沈清瑶看着年岁大了，身子越来越虚，气色不算好。
苏清鸢按规矩上前请安，刚要行大礼，皇后赶紧伸手把她扶起来，不让她多跪。
沈清瑶拉着她的手，跟她聊了好些家常，语气温和，没有架子。
苏清鸢被皇后拉住手，指尖能摸到皇后手上薄薄的皱纹，还有一点凉。她本来绷着的心，稍稍松了些，可还是放不开，规规矩矩站着。
沈清瑶笑了笑，声音轻轻的，听着有些乏力：“别拘谨，到我这儿不用守那么多死规矩。往后在东宫过日子，不必时时逼着自己。”
江宴站在苏清鸢身侧，安安静静的，时不时帮着添两句话，免得冷场。
“母后，清鸢才嫁过来，心里难免忐忑。”
沈清瑶笑点点头，目光落在苏清鸢凤钗上，慢悠悠问：“苏家那边都还好吧？你哥哥身子怎么样？前日我看着单薄，我看着心里惦记。”
这话一出，苏清鸢心口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苏清舟那天把她送上轿，硬撑着冷冷走开的模样，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，只能压下情绪回话：“劳母后挂心，哥哥……还好。”
皇后看她神色，也没有追着深挖，转了话题：“江晏这孩子，性子看着稳，有时候也执拗。他若是哪里做得不好，委屈了你，你只管来跟我说，不用自己憋着。”
苏清鸢垂着眼，轻声应：“太子待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我身子一天不如一天，很多事管不动了。我不求别的，就盼着你们两个互相体谅，好好过日子，少生隔阂。”
阳光从窗棂透进来，落在皇后花白的鬓发上。她咳了两声，连忙用帕子捂住嘴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太子见状，上前一步：“母后，您身子乏了就少说些话，仔细耗神。”
皇后摆了摆手，又看向苏清鸢，眼神温和：“我听说昨日大婚路上，碰到萧府出殡。那场面，难为你了。逝者已矣，心里若是难受，不用硬撑。”
苏清鸢的指尖攥紧了衣袖，那天红轿遇上白幡、她带头下跪的画面又涌上来。她低低应了一声：“清鸢知道。”
皇后没有评判谁对谁错，只是叹了口气：“这世上恩怨纠缠，大多身不由己。别把太多担子压在自己心上。”
晚翠立在远处伺候，安静不敢出声。
殿里只有淡淡的药味，混着熏香。
又说了几句闲话，沈清瑶脸上倦意越来越重。
沈清瑶叫太子先去处理公务，叫他不必挂心这边。
江晏还想陪着，沈清瑶笑着催他走，他只好嘱咐苏清鸢放宽心，转身离开了。
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，熏香慢悠悠飘着。
苏清鸢原先心里一直打鼓，以前总听别人说深宫是吃人的地方，到处算计，她本来也怕。
犹豫半天，苏清鸢小声问：“皇后娘娘，您……后悔进宫吗？”
沈清瑶轻轻摇了摇头，眉眼软软的：“嫁给我心里喜欢的人，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她说着，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旧玉簪，簪身已经磨得温润，是皇上江砚早些年送给她的。
“这是皇上当年送我的。”沈清瑶指尖摸着簪子，慢慢讲，“以前我记得苏怀安和云舒晚也是这般恩爱，才有了你和你哥哥。可惜云晚舒福薄，走得太早。”
她抬眼细细打量苏清鸢，眼神里藏着感慨：“你长得跟我认得的云舒晚几乎一个模样，性子也像。还继承了你爹苏怀安一身医术。云舒舒虽是世家养出来的大家闺秀，却从小习武，爱四处游历，后来回京遇上苏怀安，一眼动心，一见钟情。”
“我人虽然困在深宫高墙里面，可心是自由的，想出宫时，有皇上陪着我。只是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沈清瑶说到这里，伸手取过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是沉甸甸的凤印。她把凤印推到苏清鸢面前。
“这凤印是时候交给你。我盼着你和江晏往后彼此扶持，也盼着你，替我护好他。”
苏清鸢看着凤印，郑重屈膝，出声应下：“清鸢定不负母后托付。”
她想起自己懂医术，便鼓起勇气说：“母后若是不嫌弃，清鸢想给您把把脉，看看能不能调理。”
她手指搭在皇后腕上，细细诊脉，越诊心越沉，心里清楚，这是绝症，无力回天。
沈清瑶看着她脸色变了，轻轻摇了摇头，淡淡一笑：“我自己的身子，我早就知道。不用为难，本宫有些累了，想休息一会，清鸢时候不早了，你也回去吧，不然江宴会担心的。”
苏清鸢：“是，儿臣告退。”
苏清鸢双手捧着装凤印的锦盒，步子走得很轻。
锦盒看着不大，拿在手里却重得压手，不只是玉石本身的分量，还有皇后那句托付，沉甸甸落在心上。
跟在身侧的晚翠大气都不敢出，悄悄扶着她的胳膊。
走出皇后的宫殿，殿外的风一吹，苏清鸢才觉得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殿门，里面还飘着淡淡的药香。皇后明明看得通透，知道自己是绝症，可说起皇上、说起云舒晚的时候，眼底还是有光。
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皇后讲的往事。
云晚舒，她的娘亲，既是大家闺秀，又能提剑远游，和爹爹一见钟情。旁人都说娘亲的模样刻在了她脸上，连性子都像。
还有那枚凤印，皇后把六宫的担子交到她手上，要她和太子互相扶持，护着江晏。
回到东宫寝殿，苏清鸢才把锦盒放在妆台上。她掀开盖子，凤印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伸出指尖，轻轻碰了碰冰凉的印面。
晚翠站在一旁，小声道：“太子妃，皇后娘娘把凤印交出来，就是认了你。往后六宫的事，都要仰仗您拿主意了。”
苏清鸢慢慢收回手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哪里是什么荣耀，是托付。”
她想起方才把脉时摸到的脉象，五脏都已经耗损殆尽，药石难医。
皇后心里清清楚楚，只是不愿多诉苦，安安静静等着日子走到尽头。
苏清鸢心想：或许是皇后娘娘知道自己时日无多，放心不下太子，或许才现在交给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