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气氛死寂一片。
萧烬缓步走到床边,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脸上的面具,指尖微微一用力,缓缓摘了下来。
那张消失许久、人人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脸,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。
眉眼清冷,轮廓凌厉,只是眼底一片空白空洞,没有从前半分意气风发、深情炙热的模样,只剩全然的陌生与茫然。
他真的是萧烬。
是那个战死沙场、举国哀悼、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了的萧烬。
萧珩瞳孔骤缩,整个人心神巨震。
萧珩死死盯着眼前的人,一瞬间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萧珩比谁都清楚萧烬的状况——萧烬失忆了。
萧烬不记得沙场,不记得战事,不记得家国,更不记得床上吐血昏迷、为他戴面具上阵、为他负重前行的苏清鸢。
此刻若是让他知道所有过往,以萧烬空白的心智,只会乱了方寸,甚至生出祸患。
萧珩瞬间下定决心。
这件事,他必须瞒。
他要独自守住萧烬失忆的真相,暂时不让任何人知晓,尤其是昏迷不醒的苏清鸢。
萧珩压下眼底所有惊涛骇浪,强行稳住神色,装作平静地看着萧烬,轻轻抬手示意萧烬噤声,像小时候一样,对着萧烬微微摇头,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。
萧烬懵懂看着萧珩,似懂非懂,乖乖站在床边,安静看着吐血昏睡的苏清鸢。
就在这时,营帐帘布被猛地掀开。
凌朔急匆匆迈步进来,本是想汇报战后兵马安顿、拓跋烈看管的事宜。
可他一抬头,目光扫到站在床前、摘下面具、活生生站在那里的萧烬。
凌朔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,双脚像是钉死在地上。
凌朔双眼猛地瞪大,瞳孔震颤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满眼彻彻底底的震惊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凌朔嘴唇哆嗦着,怔怔看着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萧……萧将军?”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这么久以来,全军上下、朝野内外,所有人都以为萧烬早已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。
谁也想不到,萧烬竟然活生生站在这里!
凌朔怔怔望着他,久久回不过神,满心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狂喜。
萧烬却只是茫然转头,看着激动震惊的凌朔,眼底一片陌生,没有半点印象。
萧珩立刻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挡在两人中间,稳稳接过话头,刻意压下所有波澜,闭口不提失忆之事,悄然掩盖真相
凌朔站在原地,眼眶瞬间就红透了。
征战多年的兄弟,当初尸骨无存、全军发丧,他难过了整整数月,心里一直记着这位并肩作战的猛将。
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,又惊又喜,鼻尖发酸,眼泪直接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。
凌朔激动得身子都在微微发抖,还想上前确认,想问问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,怎么会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。
可萧珩立刻侧身拦住他,眼神凝重至极,对着凌朔轻轻摇了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开口叮嘱。
“凌朔,闭嘴。”
“今日萧烬活着回来的事,不许对外人透露半个字。”
凌朔一愣,满脸的不解和诧异,哽咽着低声问:“为什么?全军上下都以为他死了!大家若是知道萧烬将军还活着,定然举国大喜!”
萧珩垂眸瞥了一眼床边一脸茫然、全然不识众人的萧烬,又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吐血、气息微弱的苏清鸢,心底万般无奈,只能压着声音郑重道。
“萧烬的情况特殊,暂且不能暴露。”
“今日营帐之内所见所闻,你我二人、连同帐中所有人,必须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谁都不准说萧烬生还的消息,更不准提萧烬今日现身之事。”
“若是传出去,不仅会乱了军心,更会害了清鸢。”
凌朔看着萧珩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,再看看萧烬那双全然陌生、没有半分旧日情谊的眼神,心里猛然咯噔一下。
凌朔虽不知具体缘由,却瞬间明白事情绝不简单,其中定然藏着隐秘。
多年军令,他最懂分寸。
凌朔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,收敛所有激动狂喜,重重点头,语气郑重无比。
“属下明白!”
“今日之事,绝不外泄分毫,此生死守这个秘密!”
说完,他深深看了一眼活着归来、却形同陌路的萧烬,又看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苏清鸢,满心酸涩难言。
这边两人低声叮嘱、立下秘诺。
一旁的萧烬全程安安静静站着,听不懂他们话语里的沉重,看不懂眼底的无奈和心酸。
萧烬只是呆呆看着床上不断渗血的苏清鸢,眉头轻轻蹙起,懵懂地开口,语气带着纯粹的疑惑:
“这个姐姐,她怎么流了好多血……她什么时候能醒呀?”
无人应答他的问题。
营帐内,压抑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