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安静得只剩下苏清鸢微弱的呼吸声。
萧珩看着一直守在床边、眼神懵懂单纯的萧烬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为了不被任何人察觉他的身份,也为了守住所有秘密,萧珩拿起桌上那副一模一样的面具,轻轻抬手,戴回了萧烬的脸上。
指尖细细调整好面具的边角,遮住了那张足以震动全军的容颜。
戴好之后,萧烬眨了眨眼,透过面具的缝隙,依旧一瞬不瞬盯着床上昏迷的苏清鸢,语气软软的,带着全然不懂世事的纯粹。
“哥哥,这个姐姐,好好看啊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?我想看着她醒。”
“可以吗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温柔又懵懂,听得萧珩心口酸涩发堵。
从前那个杀伐果断、满心满眼都是苏清鸢的铁血将军,如今失忆懵懂,只觉她好看,却不知这世间所有的伤痛、执念、深情,仿佛全都与他息息相关。
萧珩压下心底的酸涩,轻声安抚萧烬:“这个姐姐她太累了,她好好睡一觉,慢慢就好了。”
夜色渐渐褪去,天光彻底大亮,军营内外人来人往,动静越来越大,再也不能久留。
萧珩知道时间到了。秘谷山洞是唯一能藏住萧烬、保他安稳、守住秘密的地方,绝不能让他留在军营惹人察觉。
萧珩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郑重的叮嘱:“萧烬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“阿烬,以后不许再偷偷乱跑出来,找到了吗?”
萧烬疑惑的问:“为什么啊?哥。”
萧烬摸了摸萧烬的头:“军营凶险,人多眼杂,一旦被人发现,会惹出天大的麻烦,也会害了床上的姐姐。”
萧烬似懂非懂,却很听话萧珩的话,乖乖点头,目光依旧黏在苏清鸢身上,舍不得挪开。
“所以,我不能陪着姐姐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”萧珩语气温柔却坚定,“等时机到了,哥哥,再带你来看她。”
话音落,萧珩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朔,眼神示意。
凌朔心领神会,立刻安排了两个绝对忠心、守口如瓶的暗卫,全程隐匿身形,绝不露面。
萧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高烧未退、面色惨白的苏清鸢,确认她暂无性命之忧,才带着戴面具的萧烬,借着军营人多杂乱的掩护,悄无声息走出营帐。
一行人避开所有将士视线,走偏僻暗道,全程静默,秘密护送萧烬返回深山秘谷的山洞。
昔日并肩守山河的铁血将军,如今成了需要藏于暗谷、不见天日的失忆故人。
而营帐里,只剩昏迷不醒的苏清鸢,独自承受着禁药反噬的剧痛,孤身沉睡在满室寒凉之中。
无人知晓,她拼死一战赢来的太平,她日日思念的挚爱,刚刚隔着一张面具,静静看过她、夸过她,又悄然离她而去。
萧珩带着萧烬悄悄离开后,军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帐中燃着安神的药香,却压不住满身的血腥气。
苏清鸢一直没醒,浑身滚烫,烧得昏昏沉沉。
脸颊红得不正常,唇色却惨白如纸,之前止住的血迹,还浅浅印在嘴角和被褥上。
禁药反噬伤了她五脏六腑,加上连日劳心劳力、旧伤叠加新伤,她这一睡,便是沉沉的高热昏迷。
晚翠守在床边,一遍一遍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,眼眶红红的,不敢哭出声。
时辰一点点过去,日头升至正中。
昏睡中的苏清鸢眉头死死皱着,像是在做极难受的噩梦,身子时不时轻轻颤抖。
苏清鸢意识半醒半睡,整个人坠入一片混乱的梦境。
梦里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阳光很好,苏府小院里,少年兄长站在树下,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,轻声喊她鸢鸢,说会护她一辈子安稳,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
一转眼场景又换到沙场山谷。
漫天箭雨,战火连天,她哥哥苏清舟一身银甲,浑身是血,回头朝她遥遥望了一眼,笑着摆手,然后转身冲进密密麻麻的敌军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画面一转,又换成了萧烬。
梦里的萧烬没有面具,眉眼温柔,执剑站在她身前,替她挡尽风雨,轻声跟她说,有我在,没人能伤你分毫。
可下一秒,火光炸开,人影破碎,什么都抓不住。
所有人都在走远,只剩下她一个人,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里。
高烧折磨得她心口又疼又空,迷迷糊糊间,她缓缓启唇,小声呓语,声音轻得像风,断断续续。
“哥……求……求你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“哥……别走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“萧烬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我打赢了……我守住家国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你们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一句一句,碎得人心疼。
苏清鸢在梦里拼命伸手去抓,抓哥哥的衣袖,抓萧烬的身影,可每次指尖碰到,人就散了。
现实里,苏清鸢手指紧紧蜷缩,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,指节泛白,眼眶悄悄湿润,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慢慢滑落,浸进枕巾里。
明明打赢了仗,报了仇,守住了山河。
可苏清鸢最想要的两个人,一个长眠故土,一个失忆藏于深谷,近在咫尺,却形同陌路。
晚翠看着自家小姐昏睡落泪、不停呓语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背过身子悄悄抹泪。
帐外风轻轻吹起帘角,日光落进来,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。
这世间大捷天下皆知,人人称颂苏将军护国安民。
无人知晓,这一场光鲜大胜的背后,是她赌上性命换来的,是她失去所有挚爱,孤身一人撑起来的山河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