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死寂无声,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药苦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苏清鸢就那么带着满脸的疲惫,眼底挂着未干的泪痕,嘴角那抹苦涩的笑,刺得萧珩心口生疼。
萧珩沉默良久,修长的身形立在床边,往日运筹帷幄、算尽天机的眼眸,此刻盛满了浓重的愧疚与自责。
萧珩缓缓垂眸,声音低沉沙哑,坦然认下了所有错处。
“是我老了,是我不准。”
“臣观遍星象,推演卦理,算尽了你的生死劫难,却唯独算错了你的命途。”
萧珩这一生,精通卜算,看透朝堂风云,预判沙场祸福,从未出过半点差错。
唯独关于萧珩的这一卦,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成真,他希望是自己真的算错了。
萧珩算苏清鸢死于挚爱刀下,爱恨终结,一了百了。
也算到,苏清鸢会浴血重生、九死一生,活在这世间,承受生离之苦、永别之痛,日复一日熬着相思与孤寂。
苏清鸢看着萧珩难得认错低头的模样,鼻尖又是一酸。
苏清鸢轻轻抬眼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无尽的疲惫:“原来萧国师也有算不准的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萧珩字字沉重,满心皆是亏欠,“臣害你一直心存芥蒂,惶惶不安,是我的过失。”
萧珩不敢告诉苏清鸢真相。
不敢说萧烬没死,不敢说她最怕的结局从不存在,可最残忍的结局,是活着不相认。
卦象的死局被她硬生生打破了,可命运给她布下了更狠的牢笼。
苏清鸢如今没死在萧烬刀下,却要一辈子困在思念萧烬、怀念兄长的执念里,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。
萧珩望着她苍白憔悴、布满伤痕的模样,心里压着那个沉甸甸的秘密,痛得无法呼吸。
萧珩宁愿苏清鸢恨卦象不准,恨他推演失误。
也好过让苏清鸢知晓,她心心念念的人尚在人间,却失忆懵懂,早已不识故人。
苏清鸢缓缓闭上眼,泪水再次无声滑落,浸透了枕巾。
“也罢。”
“活着也好,残了也罢,至少我活下来了,替我哥守住了江山。”
“没关系,我很快可以去陪哥哥了。”
萧珩静静伫立在旁,无言以对,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委屈、心酸与落寞。
天机可瞒,人心难安。
这世间所有的苦,他只能看着她一个人慢慢扛。
营帐里安静了许久,苏清鸢闭着眼,不再说话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,隐隐作痛。
萧珩没有再开口打扰苏清鸢,就安安静静站在床边,目光落在苏清鸢单薄的身上。
萧珩心里清楚,方才那句“是臣不准”,是假话,是用来掩盖更大秘密的托词。
卦象错的从不是结局,也不是是劫难的模样。
萧烬还活着,却丢了过往记忆,不认得她;她活着,日日揣着思念,不知道爱人就在离她不远的深山里。
萧珩不能说,半句都不能。一旦说破,现在本就濒临垮掉的苏清鸢,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。
过了一会儿,苏清鸢慢慢睁开眼,声音淡淡的:“萧国师,夜深了,你也累了,你先走吧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萧珩轻轻颔首:“好。若是难受,随时叫晚翠寻我。”
萧珩转身,脚步放得很轻,走出营帐,帘布在他身后缓缓落下。
帐外风刮过军营的旗帜,哗啦响。萧珩抬眼望向秘谷所在的那片远山方向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一边是苏清鸢的相思苦痛,一边是懵懂不知旧事的萧烬,还有苏清舟临终托付给他的那句嘱托。
所有的担子,如今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帐内,只剩下苏清鸢一人。
苏清鸢侧过头,看着帐顶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那枚萧家令牌。
她虽然活下来了,可这活着的日子,好像比死还要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