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苏府,白幡还静静挂在廊下,灵灯一夜未熄。
江晏坐在棺木一旁,手里捏着边关送回来的捷报。
纸上写着大胜、擒住拓跋烈、拿到玉溪,北国立誓永不进犯江国。
江宴盯着那几行字,本该高兴,心里却半点欢喜不起来。
赢了,边关的危机解了,苏清舟拼命要帮他护住的江山,如今保住了。
可那个替江宴守住一切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;在沙场上拼到重伤吐血的苏清鸢,还躺在边关营帐里,命悬一线。
江晏把捷报慢慢折好,放在棺盖边上,声音轻轻的,像是跟苏清舟说话。
“清舟,你听见了吗,打赢了。鸢鸢做到了,替你报了仇,守住了边境。”
江宴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身,眼底发红。
“只是清鸢伤得很重,拼上性命才换来这场胜利。我已经下了圣旨,让最好的太医带上药材,快马赶去边关,尽全力救她。”
院子里安安静静,风吹得白绸沙沙响,没有人回应江宴。
江宴想起从前和苏清舟月下闲谈,那时两人一个是帝王,一个是良臣,也是知己兄弟,说好等天下太平,就一起看国泰民安。
如今太平来了,故人却长眠在此。
江晏站起身,望向边关的方向,心里放不下。
一边是已经离世、托付妹妹给他的苏清舟,一边是独自扛下所有、重伤在沙场的苏清鸢。
他吩咐身边太监:“继续盯着边关传来的消息,只要有鸢鸢的消息,第一时间禀报朕。另外,苏府这边的守灵,安排妥当,不得怠慢。”
太监躬身应下。
同一片月色,同一场胜仗。
边关军帐,苏清鸢忍着内伤沉默养伤,巨大的秘密压在萧珩心上;京城灵堂,江晏对着棺椁独语,喜报在前,却满心悲凉。
边关营帐里安安静静,只剩淡淡的药味。
萧珩看着苏清鸢虚弱苍白的模样,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,生怕禁药反噬留下致命隐患。
萧珩缓缓伸出手,想替苏清鸢把脉,看看苏清鸢体内紊乱的经脉有没有一丝好转。
可指尖刚要碰到苏清鸢的手腕,苏清鸢微微侧身,轻轻躲开了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说不清的疏离和疲惫。
苏清鸢抬着眼,眼底一片冰凉平静,声音沙哑又淡然。
“不劳烦萧国师了,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,我如今比谁都清楚,不用劳烦您替我把脉了。”
萧珩的手僵在半空,心口微微一沉,看着苏清鸢刻意疏远的模样,万般酸涩堵在喉咙里。
苏清鸢没有看萧珩,转头看向帐外,淡淡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:“你们都先退下去吧。”
“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萧国师聊一下。”
晚翠和帐外候着的侍卫不敢多留,齐齐躬身,轻手轻脚退出营帐,顺手放下帐帘,把所有喧嚣和人影都隔在外面。
偌大的主帅军帐,最后只剩萧珩和苏清鸢两个人。
死寂蔓延开来。
过了许久,苏清鸢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直直落在萧珩身上,眼底压着积攒已久的痛。
苏清鸢轻轻开口,一字一句,轻飘飘的,却字字戳心。
“萧国师。”
“你以前给我算的卦象,说我此生劫难,最终会死在萧烬刀下。”
一滴滚烫的眼泪,毫无预兆从她泛红的眼尾滑落,砸在被褥上,悄无声息。
苏清鸢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苦的笑,是劫后余生,也是万般落空的绝望。
“你看,你算错了,你的卦象不准。”
“萧烬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拼了命打完这场仗,浑身是伤,经脉尽废,差点死在禁药反噬里。”
“我九死一生,或许老天见我可怜,还是让我浴血中活了下来。”
“我没有死在萧烬的刀下。”
可这话落了尾,她眼底的笑意彻底碎了,只剩无边无际的空疼。
活着又怎么样。
哥哥没了。
心心念念的人不知所踪。
苏清鸢赢了战争,报了血海深仇,偏偏活成了世间最孤苦的人。
萧珩站在原地,心口像被凌迟一样疼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反反复复算,是不会有错的,也从未出错过。
之前所有卦象都一一成真。
可萧珩不能告诉苏清鸢,真正的萧烬还活着,就在世间暗处,与她近在咫尺,却永世不能相认。
这一卦的劫,萧珩也害怕会变成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