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翠急急忙忙拿干净帕子，轻轻擦去苏清鸢嘴角和被褥上的血迹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，生怕碰疼苏清鸢。
“娘娘，太医很快就来，您别说话，好好喘口气。”
苏清鸢只是静静望着帐顶，眼泪还在慢慢淌。
胸口一阵阵闷痛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，方才禁药留下的反噬还在身子里反复折腾。
苏清鸢安抚晚翠：“不必了。”
苏清鸢低声，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凌朔呢？战事……怎么样了。”
“打赢了，娘娘，拓跋烈已经被拿下，也交出了玉溪，立下誓约不再来犯。”晚翠小声回她，“消息早就送回京城给皇上了。”
苏清鸢缓缓闭了闭眼 才回想起来，拓跋烈被自己打输了。
赢了。
哥哥用命去挡的危机，苏清鸢替他了结了。可这份胜利，一点都暖不进心里。
苏清鸢又想起梦里苏清舟走远的背影，想起自己哭着求他带上自己的模样。
“我哥……还在苏府对不对。”
“是，皇上一直在那边守着，安排人好好照看。”
苏清鸢轻轻点头，不再说话，只是侧过头，看向帐外。
外面是军营的风声，将士走动的声响，热热闹闹的，和苏清鸢心里的冷清完全是两样。
苏清鸢忽然想起昏迷之前，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戴着和自己一样面具的人。
分不清是幻觉，还是真的。
苏清鸢想开口问，可喉咙一腥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静静躺着，眼底一片茫然。
没过多久，帐帘轻轻一动，凌朔放轻脚步走了进来。
凌朔手里捧着战后清点好的文书，脸上带着大战过后的疲惫，看向床榻上的苏清鸢时，神色又多了几分担忧。
凌朔牢牢记住萧珩的叮嘱，半个字都不提萧烬。
凌朔走到床边，躬身行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吵到她。
“娘娘，您醒了。”
苏清鸢慢慢转头看他，脸色依旧惨白，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苏清鸢轻轻喘着气，声音沙哑微弱：“北疆那边，降兵怎么安排，拓跋烈呢？”
“拓跋烈已经锁在囚车里面，重兵看守，等您身子好些，再一同押回京城。降兵都集中安置在西侧营地，粮草按时分发，已经下令不许随意伤他们。玉溪也妥善收好了，专人看管。”凌朔一一回话，把军务讲得清清楚楚。
凌朔顿了顿，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空着的位置，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个戴着面具、眼神懵懂的萧烬，心口猛地一沉，连忙收回思绪。
苏清鸢慢慢眨了眨眼，眉头微蹙，脑子里又闪过昏迷前那模糊的影子。
“我昏过去之前……好像看见一个人，戴着和我一样的面具，是不是我看错了？”
凌朔心里一紧，掌心瞬间冒出冷汗，面上强装镇定，缓缓摇头。
“许是娘娘当时药力上头，身子难受，看花眼了。营里只有您戴那副面具上阵，没有旁人。”
凌朔说得平稳，不露半点破绽。
苏清鸢静静看着他，没有再追问，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幻境还是真的见过。
反噬带来的闷痛一阵阵卷上来，苏清鸢轻轻咳了两声，又有一丝血丝漫上唇角。
凌朔看见，心里揪得慌，连忙劝：“娘娘，战事已经了结，家国的仇您也报了。别的事先放下，好好养伤。边关这边有我和萧国师盯着，不会出乱子。”
苏清鸢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飘向帐外，神色淡淡的，听不出欢喜，也听不出愤怒。
所有人都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。
近在咫尺的人活着回来了，可她一无所知。
凌朔不敢多留，怕自己说漏嘴，又叮嘱晚翠好好照看，把文书放在桌边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营帐里又安静下来，只剩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没过多久，帐帘被轻轻掀开，萧珩走了进来。
萧珩刚把萧烬稳妥送回秘谷，一路上心里一直放不下苏清鸢，脚步走得很急。
一抬眼，就看见床榻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，枕巾上还留着新鲜的血痕，眼睛红红的，安安静静地望着帐顶。
萧珩心口一下子揪紧，快步走到床边。
“清鸢。”萧珩声音放得很轻，藏着愧疚。
苏清鸢慢慢转过头看他，气息很弱，轻轻开口：“萧国师，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，有些事情安顿好了。”萧珩在床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，又瞥见嘴角还没擦干净的一点血迹，心里又酸又堵。
萧珩想起苏清舟临死之前，在月下把妹妹托付给自己，可现在，苏清鸢一身重伤，受尽苦楚。
“清鸢，身子怎么样，还疼得厉害吗？”
“经脉里面像有火烧一样，一阵阵的疼。”苏清鸢淡淡说着，没有哭，可眼底那股空落落的绝望藏不住，“凌朔说我是药力上头看错了，我昏迷之前，好像看见另一个戴着同款面具的人。”
然后看着萧珩眼睛：“萧国师也这么认为吗？”
萧珩的心猛地一悬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慢慢摇头，语气平和：“大战辛苦，药性伤神，很多人昏迷的时候都会生出幻觉，别多想。”
萧珩不敢告诉她真相。不敢说那个人是萧烬，不敢说他刚刚就在这个营帐里，还说她好看，转眼又被送回深山。
一旦说了，现在脆弱的苏清鸢，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。
苏清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见他神色如常，便慢慢收回目光，低声道：“也罢，许真是我想多了。”
萧珩看着她孤单的样子，心里满是愧疚。
萧珩答应过苏清舟护好苏清鸢，可如今，苏清鸢拼了命打赢仗，兄长长眠，爱人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认，所有苦楚都要她一个人扛。
“清鸢，边关的事，你不用操心，我和凌朔会打理妥当。你现在唯一要做的，就是安心养伤。”萧珩伸手，替苏清鸢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薄被，“若是闷得慌，晚翠陪着你，有任何不舒服，立刻叫我。”
苏清鸢轻轻点了点头，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。
帐内药香缭绕，萧珩坐在一旁陪着，一句话也不再多说。
这个沉重的秘密，压在萧珩心上，不能说，不能露，只能死死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