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鸢沉默转身,握着长剑和面具,慢慢走回自己的主帅营帐。
她背影单薄孤冷,一身苏家主白衣在月色下白得刺眼,落寞得让人心疼。
萧珩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晚风一吹,脑子里瞬间翻涌出一段一模一样的月夜回忆。
就是这场大战的前一天夜里,苏清舟穿着一样的衣服,手拿长剑。
也是一样的皓月当空,也是一样的边关冷风。
那天所有军事商议全部结束,营帐里的将领、谋士尽数退去,偌大营地安安静静。
当时留下来站在月色下的,不是苏清鸢,是一身银甲、意气风发的苏清舟。
那时候战事部署完毕,所有人都觉得此战必胜,只有苏清舟心里清楚,拓跋烈狡诈阴狠,营帐里有内奸,计划早已泄露,这一战,九死一生。
月光落在苏清舟沉稳的侧脸,苏清舟神色平静,早已看淡了生死。
萧珩陪他站了许久,终于沉声开口,打破寂静:“想好了?”
苏清舟脸色惨白,毫无半点血色,早就提前看透了此战的结局。
苏清舟看向苏清鸢背影,有些不舍,然后淡淡一笑,语气坦然得像是在交代寻常小事:“我本就是将死之人,从决定替大军引开敌军的那一刻,我就早就想好了。”
萧珩心口狠狠一沉,伸手,郑重握住了苏清舟的手腕,眼神无比认真,一字一句问苏清舟:
“倘若我直白告诉你,明天这场大战,你绝对回不来。你明知道自己会死,还要去吗?”
“你想过清鸢怎么办吗?”
夜风呼啸,吹动苏清舟的战甲披风。
苏清舟望着天边明月,沉默片刻,眼底褪去所有锋芒,只剩对唯一妹妹的万般牵挂。
苏清舟松开所有执念,将这辈子唯一的软肋,郑重托付给了萧珩。
声音轻却沉重,字字皆是遗言:
“那鸢鸢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我教过她兵法、你教过她权谋,又护她许久,而且小时候鸢鸢还拜过你为师,你也算她师父。”
“我死之后,世上再无苏家兄长护她。无论日后她多难、多苦、被世人如何诟病,你务必……护能她周全,保她平安。”
这段尘封的月夜对话,是苏清舟最后的牵挂,也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嘱托。
彼时萧珩郑重应下。
如今月色依旧,故人已逝。
当年被兄长拼死守护、郑重托付的小姑娘,一身白衣执剑而来,独自站在了这片埋葬兄长的沙场之上。
萧珩望着营帐的方向,眼底酸涩通红,满心皆是无力与怅然。
萧珩答应过苏清舟,护好苏清鸢。
可到头来,还是让苏清鸢遍体鳞伤,孤身扛下了所有血海深仇与家国重担。
萧珩听完苏清舟郑重的托付,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萧珩活了半生,见惯沙场生死、朝堂浮沉,从来遇事沉稳冷静,从未有过半分失态。
可这一刻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滚烫的眼泪没忍住,顺着眼角悄悄滑落。
萧珩不敢让苏清舟看见自己落泪,连忙偏过头,躲开苏清舟的目光,死死咬着牙,压下满心的酸涩和悲痛。
苏清舟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,看着素来清冷稳重的萧珩为自己红了眼,反倒轻轻笑了笑,语气轻松,故意调侃他。
“萧国师,多大点事,你还哭上了?”
“沙场医者,我本该救死扶伤,是本分,如今萧烬失忆,没有人,我如今算个将士,如今我身受剧毒,本就生死由命。”
“如果我为国战死,不是遗憾。”
苏清舟故作洒脱,拍了拍萧珩的肩膀,冲淡这满是悲壮的氛围:“萧珩,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,我苏清舟征战多年,早就看淡了。”
“而且你的卦象万一不准呢,说不定我或者回来了呢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苏清舟眼底藏着的,全是放不下妹妹的牵挂。
萧珩缓缓转回头,眼底还有未散的湿红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你明明最放不下你的鸢鸢。”
苏清舟沉默一瞬,不再说笑,轻轻叹了口气。
苏清舟转身走进营帐,拿出两壶封存已久的烈酒,两个粗瓷酒盏。
今夜月色正好,也是他们兄弟一场,最后一次并肩饮酒。
两人相对站在月光下,没有再多说生死遗言,也不再提沉重的托付。
苏清舟抬手斟满两杯酒,递了一杯给萧珩,自己拿起一杯。
晚风萧萧,月色寒凉,映着银甲一身的将军。
“今日不谈国事,不谈生死。”苏清舟抬盏,笑意浅浅,“就当是我,提前为自己饯行。”
萧珩抬手接过酒盏,指尖微微发颤。
两人轻轻碰杯,瓷盏相碰,发出清脆的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烈酒入喉,灼烧五脏六腑,辣得人眼眶发烫。
一口饮尽,再无多余言语。
千言万语的牵挂、万般不舍的嘱托,全都融进了这最后一杯酒里。
酒尽盏空。
苏清舟放下酒杯,望着天边明月,轻声道:“明日天亮,我便要出征。”
“此生坦荡,苏某唯一所求,就是护我鸢鸢一世安稳。”
这是他一生最后的心愿,也是至死未能完成的遗憾。
萧珩看着他坦然的模样,心里狠狠发誓。
苏清舟今日饮下这杯诀别酒,便记下这份托付。
他日拼尽所有,也绝不会让苏清鸢孤苦无依,绝不辜负故人月下临终所托。
夜风扫过空地,带走酒气,也带走了属于苏清舟最后的温柔鲜活。
这段月夜对饮,成了两人之间,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萧珩站在原地,从回忆里抽回神,边关的冷风一吹,脸上早已经凉了一片。
刚刚那些画面清清楚楚,苏清舟笑着调侃他、两人碰杯喝酒的样子,仿佛就在眼前。
萧珩转头望向苏清鸢的营帐,那处灯火还亮着,一点都没有熄灭。
他心里沉甸甸的。当初在月下答应苏清舟,要护住鸢鸢,可现在,苏清鸢一身苏家家主的衣服,握着长剑,揣着萧烬的面具,一心要去和拓跋烈拼命。
萧珩轻轻闭了闭眼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