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清冷月色,一边是边关军营,萧珩沉陷回忆、心念故人;一边是寂静苏府,庭院空落,白幡垂地,寒凉刺骨。
江晏没有回宫,整夜守在苏清舟的棺木旁。
偌大的苏府死寂无声,只有廊下的白灯随风轻晃,光影斑驳,落在漆黑的棺木上,也落在江晏落寞的身影上。
江晏静静立在棺前,望着棺中安然长眠、一身染血白衣的苏清舟,抬头看向天边同一轮明月。
边关月色照尽沙场别离,京城月色,独锁故人长眠。
晚风拂过庭院,往事瞬间翻涌而来,铺天盖地。
江晏刚登基,彼时他年岁尚轻,根基不稳,朝堂老臣抱团制衡,朝中局势动荡,兵权、朝政一塌糊涂,无人真心辅佐。
那时候,是苏清舟和苏清鸢站了出来。
苏清舟比他年长十几岁,文武双全,沉稳通透,深谙朝政兵法。
江宴小时候初见苏清舟时,是因为苏家父子经常找自己父皇议事。
初初相识,江晏稚嫩莽撞,不懂帝王权衡,不懂人心险恶,是苏清舟一点点教他。教江晏如何稳住朝堂人心,教他江晏何制衡权臣势力,教江晏如何调兵布防、守护江山社稷。
于少年太子而言,苏清舟从来不止是臣子。
苏清舟是半个恩师,是引路之人。
江晏虽然身为太子,但遇事急躁、容易冲动,屡屡差点落入朝臣圈套,都是苏清舟默默替他兜底,替他周旋,帮他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堂。
无人敢劝的话,苏清舟敢说;无人敢担的罪责,苏清舟敢扛。
数年朝夕相伴,君臣名分之下,早已是惺惺相惜的手足兄弟。
年少时他们会常于皇宫月下对坐,不谈君臣尊卑,只谈山河万里、百姓安宁。
苏清舟会笑着宽慰江宴,待天下安定,便卸甲归府,守着苏家小院,护着年幼的苏清鸢,岁岁安然。
那时月色温柔,人间皆甜。
江宴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他们终能等到海晏河清,共守太平盛世。
可世事无常,沙场无情。
当年那个手把手教他坐稳帝位、护他山河无忧的少年恩师、一生兄弟,终究永远留在了边关战场。
江晏缓缓闭上眼,眼底酸涩滚烫,无声的凉意漫遍全身。
世人都说苏清鸢是天煞孤星,克尽至亲挚爱。
可只有他知道,苏清舟这一生,从来不是被谁所克。
苏清舟是为家国大义,为天下百姓,为守护幼妹,为护住他这个帝王,燃尽了自己,赌上了一生。
月色依旧,故人不在。
曾经陪他看尽皇宫月色、共议天下的兄弟,如今静静躺在冰冷的棺木里,再也不会开口,再也不会归来。
江晏伸出手,轻轻抚过冰凉的棺盖,声音低沉沙哑,碎在晚风里。
“苏太医……不……你应该更喜欢我叫你清舟吧,多谢你半生辅佐,护我江山,护我苍生。”
“余下的天下,余下的鸢鸢,我会替你守。”
“此生不负你师徒情,不负你兄弟义。”
两地月光遥遥相望,一边是边关少女负重复仇,一边是故地帝王泣念故人。
一夜月色,两处相思,皆是永别。
寂静的苏府庭院,月色寒凉,白幡簌簌作响。
江晏缓缓俯身,目光落在苏清舟那身被血色浸透的白衣上。
衣料之下,是数不清的刀痕、箭伤,纵横交错,每一道都是他为家国拼杀、为守护众人留下的印记。
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,刺眼又惨烈,看得江晏心口阵阵抽痛。
j江宴太清楚,这些伤,是他替大江挡的战火,替朝堂扛的危难,也是替苏清鸢挡的风雨。
曾经那个温润沉稳、永远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少年将军,硬生生被战火磨尽生机,落得一身伤痕,长眠于此。
江晏指尖轻轻悬在棺木上方,不敢触碰那冰冷的躯体,嗓音低沉又沙哑,带着满心的愧疚与郑重,轻声对着沉睡的苏清舟许诺。
“清舟,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鸢鸢。”
“你生前拼尽性命护她一生安稳,临走前还心心念念托付旁人照拂她。”
“我今日当着你的面,再给你一次承诺。”
江宴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坚定,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。
“我答应你,往后余生,我拼尽帝王权责,护苏清鸢一世周全。”
“世间流言蜚语,我替她尽数碾碎;朝堂风雨战乱,我替她一一抵挡。”
“没人再敢诟病她天煞孤星,没人再敢欺她孤苦无依。”
“清舟,你安心走吧,别再牵挂了。你的妹妹,我来守;你誓死护住的江山,我来守。”
晚风穿过空荡的厅堂,轻轻拂过棺木,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。
江晏静静伫立在棺前,望着满身伤痕的故人,心中暗誓。
此生定不负师徒恩、不负兄弟义、不负这一场生死托付。
哪怕世间皆负苏清鸢,江宴身为帝王,也愿做苏清鸢余生唯一的靠山与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