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事定，军情如火。
苏清鸢不愿再拖一秒，忍着身上未愈的伤，一身素白丧服外罩战甲，亲自带兵出征，奔赴边关。
苏清鸢现在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。
哥哥苏清舟用命守住的江山、守住的边关，苏清鸢如今身为一国皇后，定然拼死也要守住，绝不让拓跋烈踏进一步。
大军一路急行，赶到边关大营。
刚进营帐安顿下来，外面的士兵匆匆来报，说前线捡回来一名重伤昏迷的副将，气息微弱，一直不醒。
苏清鸢本无心过问，可听见士兵报出名字那一刻，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那人是哥哥贴身侍卫君烨。
是苏清舟这辈子最贴身、最亲信的副将，从小到大跟着哥哥苏清舟出生入死，寸步不离。
苏清鸢立刻起身，快步赶到伤员军帐。
军帐里药味浓重，灯火昏暗。
君烨浑身是伤，战甲破碎，满身血污，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，一直昏迷不醒，气息若有若无。
君烨是唯一全程跟着苏清舟、亲眼见证哥哥苏清舟战死全过程的人。
苏清鸢站在床边，指尖微微发抖，死死盯着床上昏迷的人。
苏清鸢不敢催，不敢急，只能安安静静守着。
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天光微亮。
床上的君烨手指轻轻动了动，喉间发出微弱的气音，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君烨刚醒，眼神涣散，浑身剧痛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一转头，看见站在床边、一身丧服、满目憔悴的苏清鸢。
君烨瞳孔猛地一缩，瞬间红了眼眶，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苏清鸢轻轻按住他，声音很轻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，平静开口问他。
“君烨。”
“告诉我。”
“那天峡谷大战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我哥……最后到底是怎么没的？”
君烨喘着粗气，伤口一动就钻心的疼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咬着牙，慢慢说起那天的事。
“那天计划被泄露了，我们刚进山谷，四面八方全是拓跋烈的伏兵。凌将军被另一队人马缠住，分不开身来接应。”
君烨顿了顿，嗓子沙哑得厉害。
“公子知道跑不掉了，就叫我带着一部分弟兄先走，去给凌将军报信。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，故意冲出去吸引所有追兵。”
苏清鸢站在一旁，身子绷得紧紧的，一言不发，静静听着。
“我不肯走，苏公子拿剑逼着我，说他是苏家主，他得拖住敌人，多拖一刻，边关就多一分生机。他说……要我活着，将来可以有人保护苏家。”
君烨肩膀不停发抖：“拓跋烈人太多了，刀剑密密麻麻围上去。苏公子一个人挡了很久，杀了好多敌兵，最后力气耗尽，才被拓跋烈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，君烨再也说不下去，埋着头失声痛哭。
“我们拼命想冲回去救公子，可根本冲不破包围圈。等我们赶到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”
帐子里安安静静，只有他压抑的情绪。
苏清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可攥紧的手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。她低声问：“哥哥，他最后，有没有说什么话？”
君烨抬起满是泪水的脸：“他只反复说了一句，叫你好好活着，护好大江，不要冲动报仇。”
“然后，公子他说他回不来家了。”
萧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，军帐里还飘着浓重的药味。
君烨看着苏清鸢一身战甲，眼底冷得像结了冰，已经在翻看地图，标着拓跋烈主力驻扎的位置。
萧珩轻轻叹了口气，开口劝她：“清鸢，你身上的伤还没养好，这次决战凶险万分。
拓跋烈诡计多端，手上兵力雄厚，没必要急着现在就硬碰硬，我们可以慢慢筹谋，等时机更稳妥一点。”
苏清鸢指尖落在地图上那处敌营标记，头都没抬，声音很稳：“等不了，大敌当前，如今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哥用命拖住伏兵，就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机会。拓跋烈一日不除，边关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。我心意已决，此战，必须打。”
“国在我在，国亡我亡。”
苏清鸢抬眼看向萧珩，眼神没有半分动摇。
萧珩静静望着苏清鸢，知道再劝也没用。
萧珩清楚苏清鸢的性子，一旦打定主意，谁都改不了。
片刻之后，萧珩郑重拱手，语气坚定：“既然皇后娘娘主意已定，我萧珩定然鼎力相助。”
“粮草、密探、行军布局，我全都帮你安排妥当，同你一起迎战拓跋烈。”
苏清鸢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地图，只是攥着图纸的手，一直没有松开。
夜色沉沉，边关的风裹着沙土，刮得军营的旗帜哗哗响。
大帐外面空地上，苏清鸢换下了皇后的朝服，穿上了苏家家主那身素色劲装。
布料看着单薄，却藏着苏家代代传下来的韧劲。
苏清鸢一只手握着自己那柄长剑，另一只手托着那张萧烬的面具。面具打磨得逼真，是照着萧烬的模样做的，冷冷的，没有一点温度。
晚风撩起她的发丝，苏清鸢垂着眼，静静看着手里的面具。
旁人都以为萧烬早就死在了沙场，苏清鸢戴着这张面具上阵，既能震慑敌军，也像是萧烬陪着她一起，站在这片战场上。
苏清鸢指尖轻轻蹭过面具的轮廓，心里想起苏清舟，想起当初意气风发的萧烬。
“哥，萧烬，今天这一战，我替你们打。”
声音很轻，散在风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萧珩，他远远站着，没有上前打扰，只是安静陪着。
苏清鸢慢慢抬起头，望向远处拓跋烈大营的方向，眼底没有悲戚，只剩决绝。
苏清鸢把面具拿到眼前，准备戴上，长剑在另一只手里握得更紧。
此时三军将士尽数歇息，整片营地安安静静。
苏清鸢依旧站在空地上，没有半分睡意。
一身正统素雅的苏家家主白衣，衬得她身形单薄孤冷，清冷月光落在她肩头，镀上一层薄薄的寒霜。
苏清鸢左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长剑，右手托着萧烬的面具，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面具纹路，久久未动。
兄长长眠故土，挚爱下落不明，满盘皆是遗憾，千般心事压在心底，苏清鸢根本毫无睡意。
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带着几分温润，不会惊扰到她。
萧珩缓步走到苏清鸢身侧，与她并肩而立，一同望着天边清冷月色。
萧珩没有开口劝苏清鸢歇息，也没有多说战事，只是安静陪了片刻，才轻声开口闲聊，打破了深夜的沉寂。
“今夜月色极好，就是边关的风，太凉了。”
苏清鸢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漆黑的山野，望着拓跋烈大军驻扎的方向，声音轻淡沙哑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再凉，也凉不过人心。”
萧珩看着她一身苏家家主服饰，看着苏清鸢手中珍藏的面具与长剑，眼底满是唏嘘，轻声缓缓说道：“皇后娘娘，如今扛起苏家所有责任，扛起整片边关山河，小小年纪，背负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“换做旁人，接连痛失至亲挚爱，早已垮了，可你硬生生撑到了现在。”
苏清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，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，却死死忍住，不让泪水落下。
“我不撑，谁来撑？”
“我哥拼上性命守住的家国，萧烬誓死守护的边关，总不能白白葬送在拓跋烈手里。”
苏清鸢抬手，将面具贴近心口，轻声呢喃：“以前，有哥哥护我，有萧烬守山河。如今他们都不在了，我是苏家家主，这担子，只能我接。”
萧珩轻叹一声，语气温和又郑重：“皇后娘娘，你不必独自一人硬扛。我说过，此战，我定然鼎力相助。往后的风雨、战事、朝堂风波，我都会陪你一同面对。”
“你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清冷月光下，少女一身素白衣衫，手握长剑与故人面具，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山河重任。
一夜无眠，月下闲谈寥寥数语，道尽半生孤苦，万般无奈。
天边夜色渐淡，破晓的微光，快要漫过这片血染的边关大地。
决战之日，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