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晏放心不下，处理完宫里的急事，就匆匆往苏府赶。
院外的下苏家护卫都拦不住江宴，江宴轻轻推开院门，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迎面扑过来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哭声。
江宴放轻脚步走进去，一眼就看见了棺木边的苏清鸢。
苏清鸢一身丧服，身子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，手里还搁着装药膏的瓷碗，指尖沾着深褐色的药浆，正低头看着棺里的苏清舟。
苏清舟身上，已经薄薄涂满了一层药膏，安安静静躺着，模样一点都没变。
江晏心口猛地一揪，脚步顿在原地，喉咙发紧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江宴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，她舍不得哥哥，怕再过些日子，连这最后一面模样都留不住。
苏清鸢听见动静，慢慢转头看他，眼神淡淡的，没有波澜，也没有惊讶。
“皇上怎么来了。”苏清鸢声音很轻，没有情绪。
江晏走上前，不敢碰她，生怕一碰，苏清鸢就碎了。
江宴低声劝：“清鸢，这法子耗心神，你身子本就不好，别再折腾自己了。”
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又落回棺中的苏清舟身上。
“我只是想留住他，我害怕会忘记哥哥，害怕哥哥会孤独，如今我只剩下他了。”
晚翠站在角落，低着头不敢出声。
江晏看着她孤孤单单的背影，心里又酸又疼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那些外面的流言他都听过，江宴已经派人去压，可刻在人心里的闲话，哪有那么容易消。
江宴沉默了许久，只轻声说：“清鸢，我不逼你。你想守，我陪着你。”
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侍卫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急信，在门口跪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启禀皇上，皇后娘娘，边关凌朔将军送来急信！”
屋子里安静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。
江晏皱了下眉，伸手接过信件拆开，飞快扫过上面的字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苏清鸢本来还垂着眼看着棺里的苏清舟，听见“边关”两个字，慢慢抬了抬头。
“边关怎么了？”苏清鸢的声音虚虚的。
江晏攥紧信纸，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苏清鸢说这些，可军情耽误不得。
“拓跋烈又调集兵马，趁着咱们这边刚打完一仗，粮草还没补齐，准备再次大举进犯。凌朔人手不够，请求朝廷尽快增援。”
苏清鸢听完，呆呆静了片刻。
一边是躺在棺里再也醒不过来的哥哥，一边是随时会被战火踏破的边关百姓。
苏清鸢缓缓站直身子，抬手擦了擦指尖残留的药膏，眼底那点方才围着苏清舟的柔软，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
江晏一惊：“你的身子还没养好，况且……”
“边关不能等。”苏清鸢打断他，语气平平，听不出悲喜，“苏清舟是为护国死的，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。”
苏清鸢又看向棺木里的兄长，轻轻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哥，我先去守住咱们的家国，等战事结束，我再回来陪你。”
晚翠在一旁急得想劝，却不敢开口。
江晏知道劝不动她。江宴长叹一声：“那我和你一同安排调兵之事，但是你答应我，不许硬撑。”
苏清鸢轻轻点了下头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清舟，转身往外走。
丧服的衣角扫过地面，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一行人赶回皇宫，立刻开朝议事。
大殿之上，刚说起调兵支援边关，立刻就有老臣站了出来，拱手出声。
“皇上！臣有话要说！皇后娘娘接连丧亲，民间都说她是天煞孤星，煞气太重！如今边关正要开战，万万不可让皇后参与调兵布防，怕是会连累大军，招来败局啊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顿时响起细碎的附和声，不少大臣跟着点头。
“是啊，接连克死亲近之人，实在不祥。”
“战事凶险，容不得半点晦气，还请皇后退居后宫，不要过问军政。”
晚翠跟在苏清鸢身后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在朝堂上出声。
苏清鸢一身素白丧服，站在一旁，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开口的那些大臣。
江晏眉头一拧，正要开口呵斥，苏清鸢先往前踏出一步，声音不算大，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。
“不祥？”
“我兄长苏清舟，奔赴沙场，为守这片土地，死在拓跋烈刀下。萧烬将军，也是为保家国出征。他们是为国赴死，不是被我克死的！”
苏清鸢的身子还弱，话说久了，气息微微不稳，却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如果说上阵护国就是晦气，那谁还愿意为这天下拼命？你们坐在朝堂之上，动动嘴说我煞气重，边关敌军打过来的时候，你们谁能去挡？”
那老臣被她问得一噎，一时说不出话，却还是硬着头皮争辩：“可民间流言汹涌，军心容易动摇！”
“军心靠的是将士的勇气、粮草兵马，不是市井闲话。”苏清鸢垂了垂眼，“我不会因为私痛耽误战事。凌将军还在边关等着援军，再拖延，又会有无数百姓家破人亡。”
江晏开口，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：“皇后所言有理。流言朕会派人管束，军务调度，依旧由皇后一同商议。
再有拿吉凶不祥说事、阻挠调兵的，以扰乱军机论处。”
大臣们见皇上态度坚决，不敢再多劝谏，只能低下头，不再出声。
朝会继续，苏清鸢压下心里翻涌的难过，一点点和众人核对兵马、粮草、出发的时辰。
只是偶尔失神的时候，苏清鸢会想起苏府棺木里安安静静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