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鸢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,视线还是模糊的。
眼前围着江宴和一众太医,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,都死死盯着她,生怕苏清鸢再出一点意外。
苏清鸢身子虚得厉害,嘴唇发白,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。
苏清鸢轻轻喘了口气,声音轻得像羽毛,虚弱得开口:“皇上,我无事,别担心。”
太医连忙上前把脉,确认苏清鸢只是心神耗竭、积郁吐血,暂无性命之忧,却依旧满脸忧心。
江宴蹲在苏清鸢身边,眼底全是疼惜,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苏清鸢不等任何人劝阻,自己撑着身子,缓缓起身。
苏清鸢不顾身体剧痛,不顾所有人阻拦,语气平静得吓人:“我要继续处理我哥的后事。”
“我要带他回苏府,回我们的家。”
没人拗得过苏清鸢。
队伍很快备好,灵车启程,载着苏清舟的棺木,缓缓驶出皇宫,往旧苏府走去。
苏清鸢一身素白丧服,独自走在最前面。
苏清鸢脸上没有哭,没有怒,眼神呆呆的,空洞得吓人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。
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,密密麻麻,全都在偷看,在小声议论。
一开始声音很小,后面越说越放肆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飘进她耳朵里。
“就是她啊,苏清鸢,还一国皇后……听说她命太硬,克亲。”
“小时候克死爹娘,她娘生她难产而死,现在好了,去边关,克死萧烬将军,如今连亲哥哥苏清舟都被她克死了。”
“怪不得谁靠近她谁倒霉,谁真心对她,谁就不得好死。”
“堂堂皇后,看着光鲜,实则是个天煞孤星。”
“以后谁敢沾她半分,必死无疑。”
句句扎心,字字剜肉。
旁边的晚翠听得浑身发抖,气得眼眶发红,立刻就要上前开口呵斥百姓乱言。
可晚翠刚要动,苏清鸢轻轻抬手,拉住了她。
苏清鸢头都没回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不用拦。
她们说的,好像也没错。
所有爱她、护她、疼她的人,最后全都一个个离她而去。
整条长街,流言四起,万人指指点点。
苏清鸢就这么目光空洞,安安静静走着,任凭千万人唾骂,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苏清鸢的心,早就死透了。
一路沉默,一路寒凉。
终于,队伍抵达空荡荡、早已无人居住的苏府。
这里是苏清鸢和哥哥苏清舟从小到大长大的家,曾经温暖热闹,如今荒冷清寂。
下人把棺木抬进正厅。
所有人退出去,只留苏清鸢一个人。
苏清鸢缓缓走上前,伸手,轻轻推开棺盖。
里面的苏清舟依旧安静躺着,一身染血的白衣,再不会睁眼,再不会护她。
苏清鸢慢慢俯下身,趴在棺木边上,指尖轻轻贴着冰冷的棺沿,声音轻轻的、安安静静的,没有哭,却比大哭更让人揪心。
“哥,鸢鸢带你回家了。”
“我们回苏府了,没人打扰你了。”
苏清鸢眼神空洞,轻轻呢喃,语气平静得可怕,带着彻底的死心。
“你别怕孤单。”
“没事的哥,很快,鸢鸢就来陪你了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一家人,就真的团圆了。”
偌大苏府,空空荡荡。
只剩苏清鸢一身孤丧,守着唯一一具归乡的兄长棺木。
世间再无护她人,苏清鸢一无所有。
苏清鸢打发了苏府里剩下的下人,叫他们都守在院外,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。
苏清寒从带来的木箱子里翻出各样药材,都是平日里宫里难得一见的,气味清苦又厚重。
晚翠在一旁看着,心里发慌,小声问苏清鸢这是做什么,苏清鸢没有回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分拣、研磨。
苏清鸢身子还弱,之前才吐过血,稍一用力,脸色就发白,额头上不断冒冷汗,可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停。
药粉调好,兑上特制的药汁,调成浓稠的膏状。
苏清鸢端着药膏走到棺木旁边,慢慢伸手,一点点抹在苏清舟的身上。指尖碰到兄长冰冷僵硬的皮肤,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,又很快稳住。
这药是古方,涂上之后,肉身可以长久不腐。
苏清鸢动作很慢,仔仔细细,一处都不肯落下,像是怕稍不留神,哥哥的模样就会慢慢变了,以后她想多看一眼都难。
一边涂,她一边低声跟棺里的人说话,声音轻轻的:
“哥,我给你上药。这样你就不会变样子,我什么时候想来,都还能看见你,还是原来的模样。”
“这样鸢鸢就不会忘记你了,地下太黑,这样鸢鸢陪在你身边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晚翠站在门边,不敢上前,只能偷偷抹眼泪。
外面满城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,可只有晚翠知道,皇后娘娘是舍不得哥哥,舍不得这世上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。
药膏一层一层抹完,空气里全是药材的苦味。
苏清鸢放下药碗,静静看着棺里的苏清舟,眼神呆呆的。
“这样,我就一直陪着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