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的哭声与沉寂交织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江宴看着跪在棺前、哭到浑身脱力的苏清鸢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疼得无法呼吸。
江宴缓缓抬手,对着殿外沙哑出声:“所有人,全部退下,守在殿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百官、宫人、侍卫尽数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灵堂,轻轻合上殿门。
偌大的灵堂,瞬间只剩下江宴和崩溃痛哭的苏清鸢两个人。
白幡簌簌晃动,白灯幽幽摇曳,冷风穿堂而过,带着刺骨的寒凉。
苏清鸢依旧死死抓着苏清舟冰冷的手,肩头剧烈颤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砸落在染血的白衣上。
苏清鸢没有力气大喊了,只剩细碎又破碎的呜咽,一声声,痛彻心扉。
苏清鸢这辈子所有的依靠,所有的亲人,尽数离她而去。
前路漫漫,世间偌大,从此再也没有亲人了。
江宴静静站在苏清鸢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上前打扰,也没有开口劝慰。
江宴看着那个一向清冷坚韧、扛得起朝堂山河的女子,此刻脆弱得一塌糊涂,哭得肝肠寸断。
看着苏清鸢单薄颤抖的背影,看着她通红破碎的眼眸,看着苏清鸢死死攥着兄长衣袖不肯松开的模样。
这位执掌天下、素来沉稳无泪的帝王,眼眶一点点泛红。
滚烫的泪水,无声无息从他眼底滑落,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缓缓落下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江宴有些心疼苏清鸢,心疼到极致。
江宴心疼苏清鸢少年失爱,萧烬坠崖生死不明;
心疼苏清鸢沙场血战,满身伤痕九死一生;
更心疼苏清鸢如今痛失至亲,从此世间孑然一身,再无骨肉亲人可依。
江宴坐拥万里江山,能护得住朝堂安稳,也要守得住天下百姓,却唯独好像护不住苏清鸢的悲欢,替不了苏清鸢半分刻骨的痛苦。
江宴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静静站在苏清鸢身后,陪着她熬过这最绝望、最刺骨的时刻。
灵堂寂静无声,唯有两人无声落泪。
苏清鸢一人跪在棺前,痛失至亲,万念俱灰。
江宴立在身后,满心疼惜,无能为力。
满城白霜,满心悲怆。
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暖意,好像在这一刻,彻底消散殆尽。
灵堂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白灯的火苗轻轻晃着。
苏清鸢哭到力气都抽空了,脑袋靠在棺沿上,手还紧紧抓着苏清舟那身染血的衣袖,小声断断续续地抽噎。
江晏没有上前碰苏清鸢,就站在后面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
江宴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对苏清鸢来说都没用,任何话都轻得可笑。
江宴就安安静静陪着,陪着苏清鸢守着她哥哥,陪着她承受这份天塌下来一样的难过。
过了许久,苏清鸢的哭声慢慢弱下去,只剩下时不时发抖的吸气声。
苏清鸢声音哑得厉害,轻轻对着棺里的苏清舟呢喃:
“哥,鸢鸢知道你不会回来了……”
苏清鸢缓了好久,哭到嗓子又干又疼,身子本来就带着战场上的伤,现在虚得厉害,可苏清鸢不肯倒下。
苏清鸢慢慢松开抓着苏清舟衣袖的手,撑着棺沿,一点一点把自己扶起来。
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,眼睛肿得老高,眼神却慢慢沉下来,不再是方才崩溃哭喊的样子。
苏清鸢转头看向江晏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皇上,劳烦你把人叫进来吧。我要亲自安排我哥的后事。”
江晏心里一揪,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,说不出的难受,只能轻轻点头,朝外吩咐,让外面等候的人进来。
苏清鸢一步一步慢慢走,每走一下,伤口都扯着疼,她却半点不露出来。
一件件事情,她都要亲自过问。棺木要用什么木料,入殓的时候给苏清舟换上什么衣裳,灵前供品、祭拜的规矩,还有下葬的地方,全都一一交代清楚。
下人本来想劝苏清鸢好好歇息,这些事由旁人来打理。
苏清鸢只是轻轻摇头:“苏清舟他是我哥哥,从小到大护着我的人。他最后的路,我得亲自送他。”
苏清鸢不许别人随便简化仪式,也不想铺张得过分。
苏清舟一生上阵护国,性子坦荡,她要让兄长走得体面干净。
苏清鸢站在灵堂中间,一边吩咐事情,时不时目光飘回棺木里的苏清舟,鼻尖又发酸,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,不肯当着下人的面再失态。
江晏就在一旁陪着,不抢她的主意,只要是她定下的,全都依着苏清鸢。
看着苏清鸢咬着牙硬扛,心里又疼又无奈。
等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,天色都暗下来了。白灯的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,孤零零的。
苏清鸢轻声跟江晏说:“皇上,我想在这里,再陪我哥待一会儿。”
夜深了。
整个皇宫静得吓人。
所有下人都退得远远的,灵堂里只剩下一排排摇曳的白灯,风吹白幡,沙沙作响,听着格外凄凉。
江宴怕苏清鸢一个人待着太过难过,却也不敢打扰她,只守在灵堂外的廊下,不远不近,默默陪着。
灵堂里,就只剩苏清鸢一个人,静静跪在棺木前。
苏清鸢身上的伤还疼,身子虚得快要站不住,可苏清鸢硬是撑着,一动不动。
苏清鸢抬手,轻轻抚过棺盖,指尖冰凉。
四周没有人,不用再强撑坚强,不用再憋着眼泪。
苏清鸢看着棺里安安静静躺着的苏清舟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沙哑得厉害。
“哥,所有人都走了,现在就剩我陪你了。”
苏清鸢慢慢低下头,眼眶又红了,却不敢大声哭,怕吵到苏清舟安睡。
“小时候,我特别任性,总爱闹脾气。”
“每次我闯祸,阿爹骂我,都是你挡在我前面,替我认错,替我挨打。”
“我小时候怕黑,夜里不敢一个人睡,你就天天坐在我床边,给我讲故事,陪着我,等我睡着了你才走。”
“后来我长大了,性子倔,爱跟你顶嘴,爱跟你吵架,偶尔总觉得你管我太多,嫌你啰嗦。”
苏清鸢声音轻轻发抖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“我那时候不懂事,总跟你置气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一直在,永远都在。我以为不管我多大、不管我多任性,回头你都还站在我身后。”
“可我现在回头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苏清鸢微微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棺木上,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哥,鸢鸢真的知错了。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?鸢鸢再也不跟你吵架了,你想怎么管我都可以,我都听话。”
“阿爹阿娘走了,萧烬走了,现在你也走了。”
“我真的……没有一个亲人了。”
偌大灵堂,灯火凄白。
曾经护苏清鸢长大、替她挡风遮雨的苏家长兄,安安静静躺在里面,再也不会回应她半句。
从前岁岁年年,有兄可依。
从今往后,山河偌大,苏清鸢孤身一人,无家可归,无亲可念。
夜风穿过灵堂,卷起满地寒凉。
整整一夜,苏清鸢就这么跪在棺前,寸步未移。
身上战场留下的重伤本就没痊愈,连日熬着、伤心欲绝,心神彻底耗尽。悲伤积压到了极致,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死死压在她的胸口,喘不过气。
苏清鸢还在低声对着棺木呢喃,说着小时候的琐事,话音还没落,胸口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喉咙一腥,一口温热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呕出!
猩红的血迹直直喷洒在她一身素白的丧服上,点点斑驳,刺目又惨烈。
苏清鸢身子猛地一晃,眼前瞬间发黑。
苏清鸢本就虚弱到了极点,又经这一口心血呕出,浑身力气彻底被抽空。
膝盖一软,再也撑不住,软软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意识快速涣散,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。
最后一眼,她望着棺木里静静长眠的兄长,带着满心无尽的遗憾与不舍,缓缓闭上了眼睛,彻底昏睡过去。
廊外守着的江宴听见动静,心头大骇,立刻冲了进来。
看见倒在地上、丧服染血的苏清鸢,他脸色瞬间惨白,大步冲过去将她抱起,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,心脏都像是骤停了。
江宴慌乱探她的气息,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,满心惶恐与心疼,却不敢惊动她,只能小心翼翼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
而陷入沉睡的苏清鸢,终于脱离了现实的刺骨悲痛,坠入了温柔的旧梦里。
梦里没有冰冷的灵堂,没有染血的沙场,没有天人永隔。
只有多年前,阳光和煦的苏家小院。
小小的苏清鸢才五六岁,扎着圆圆的发髻,娇气又任性,摔在院子的草地上,哇哇大哭。
少年模样的苏清舟,年纪轻轻,眉眼温柔,快步跑过来,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,拍掉她身上的尘土。
他没有半句责备,只是耐心哄着哭鼻子的小丫头,声音温柔得不行:“鸢鸢不哭,哥哥在,没人敢欺负你。”
梦里的阳光很暖,风很轻柔。
她黏着苏清舟,寸步不离,追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喊着。
他会把最好的糕点留给她,会替她挡下所有责罚,会在天黑的时候陪着她,会纵容她所有的小脾气、小任性。
梦里的时光很慢,很安稳。
有兄长护着,有家人陪着,她无忧无虑,岁岁无忧。
没有生离死别,没有山河重担,没有孤身一人的绝望。
梦里的苏清舟,眉眼鲜活,笑意温柔,好好的站在她身边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可梦境再暖,终究是一场空。
现实里,她静静靠在江宴怀中,面色苍白,唇间残留血色。
一身素白丧服染着猩红血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