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入夜,殿里烛火燃得微弱,灯芯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。
晚翠劝苏清鸢喝安神汤,苏清鸢只是轻轻摇头,不肯碰。
苏清鸢知道喝了也没用,那些噩梦,早就缠上她了,躲不开。
苏清鸢躺回床上,闭上眼,没过多久意识就沉进梦里。
这一回的梦,是山洞里的场景。
山洞阴冷,年少满身伤痕的萧烬靠着石壁,腕上戴着鸢尾玉镯,气息虚弱,抬眼看着苏清鸢,轻声问苏清鸢,是不是娘亲派来救他的人。
梦里的苏清鸢还笑着,跟萧烬说起那句约定,等天下太平,他便娶她。
萧烬点点头,应下了。
画面一转,又跳到悬崖。
漫天风雪,满地尸体,她的面具滑落,萧烬浑身是血赶到,两人并肩挥刀厮杀。
那支冷箭,依旧准时出现。
噗的一声,穿胸而过。
萧烬回头看她,眼神里全是不舍,然后身子往后一仰,坠入深渊。
梦里的她疯狂嘶吼,伸手去抓,指尖只抓到一片冰冷的风雪。
“啊——”
苏清鸢骤然惊醒,猛地坐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江晏听见动静,连忙提着灯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连忙上前,低声安抚:“清鸢,怎么了?可是又做噩梦?”
苏清鸢怔怔望着黑漆漆的窗外,好半天,才轻轻点头。
苏清鸢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疼得发闷。
晚翠端来温水,小心翼翼递到她手边:“娘娘,这样夜夜惊醒,身子扛不住啊。”
苏清鸢接过水杯,指尖冰凉,水在杯里轻轻晃动。
苏清鸢望着烛火,声音很轻:“我总觉得,他还在喊我。”
殿内一片安静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。
苏清鸢心里清楚,这只是梦,可梦里那些温柔的片段,还有坠崖那一瞬间的绝望,一遍一遍磨着她的心。
第二日晌午,凤栖宫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凌朔一身风尘,他自从护送苏清鸢在边关回来后,就在皇宫再也没有回去边关过了。
凌朔快步走进殿内,手里攥着萧珩送来的密报。
凌朔一抬眼,就看见苏清鸢坐在窗前,安安静静望着外面宫道,脸色苍白,眼神空空的,整个人像没有魂魄一样。
凌朔心里猛地一沉,喉间发堵。
前几日在悬崖,苏清鸢还是那个浴血杀敌、桀骜不屈的模样,如今回宫养伤,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。
凌朔压下心里酸涩,上前躬身行礼,声音低沉:“娘娘,属下是来禀报萧珩国师那边搜山的消息。”
苏清鸢缓缓转过头,目光慢慢落到凌朔身上,没有什么情绪,就静静等着他开口。
凌朔捧着密信,咬了咬牙,如实回话:“国师带着将士,把崖底山谷、乱石密林,全都翻遍了。到现在……依旧没有找到萧将军的尸身。”
这句话一落,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晚翠和江晏站在一旁,都屏住了呼吸,紧张地盯着苏清鸢。
原本死寂的苏清鸢,那双毫无光亮的眼睛,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没有尸身……
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?
怎么可能会没有尸首?
苏清鸢手指微微收紧,搭在膝上,声音沙哑,很轻:“没有尸身……那……萧烬……是还活着吗?”
凌朔看着她好不容易生出一丝微弱期盼的样子,心里更加难受。
凌朔不敢把话说得太满,也不忍心直接打碎她这点念想,只能如实说道:“国师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还没有停止搜寻,依旧在山谷里面继续找人。只是崖底凶险,积雪深厚,情况不明,暂时还没有任何新发现。”
苏清鸢听完,垂眸沉默很久。
苏清鸢心里清楚,没有尸身,不代表人一定活着。
可这一点点消息,像是黑暗里面飘来的一点微光,让苏清鸢封死的心,又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苏清鸢低声道:“继续找。不管多久,一定要找到他。”
凌朔躬身应下:“是,属下明白,国师那边也会一直搜寻,有新消息,第一时间回宫禀报娘娘。”
凌朔退下之后,苏清鸢依旧坐在窗前,这一次,苏清鸢不再像从前那样彻底麻木。
只是苏清鸢还不知道,萧珩和苏清舟早就找到了萧烬,已经秘密藏在山谷旧屋医治,所有人都瞒着苏清鸢。
与此同时,另一边……
隐秘山谷里那间旧屋,苏清舟一直都有守着,日夜不停换药施针。
萧烬昏迷了整整十几天,身上多处断骨,胸口那处箭伤反反复复发炎高烧,好几次都快要撑不过去。
全靠着苏清舟的药,一点点把萧烬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这一日清晨,窗外山风轻轻吹过,屋内药味弥漫。
萧烬眼睫颤了好几下,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,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看清头顶破旧的木梁。胸口闷得厉害,稍微一动,浑身骨头就传来钻心的疼,萧烬倒吸一口冷气,想抬手,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。
守在旁边的苏清舟一眼就瞧见萧烬醒了:“萧将军!您终于醒了!”
没过多久,萧珩听见苏清舟消息匆匆赶来,踏进旧屋,看见床上已经睁眼的萧烬,心里悬了这么久的石头,终于稍稍落地。
萧烬喉咙干哑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,萧烬费力转动眼珠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自己手腕上。
那只鸢尾花手镯,还好好戴在腕间。
玉镯一点磕碰裂痕都没有。
看见这只玉镯,萧烬眼底瞬间泛起波澜。
萧烬隐隐约约记起来。
悬崖,冷箭,坠落,还有站在崖边边上一箭穿心……
萧珩看着他,冷冷说一句:“醒了?”
萧烬眉头紧锁,脑子里昏沉混乱,最后他也只是记得最后那一幕——冷箭破空,一箭穿透胸口,整个人往后仰,从万丈悬崖直直坠落,风雪扑面而来,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