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七日七夜。
苏清鸢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,昏睡了七日。
身上的刀伤被良药慢慢愈合,体内的毒性也被一点点压住,身体一天天好转,可苏清鸢的心,始终是冷的、碎的、死的。
苏清鸢缓缓睁开双眼。
没有光亮,没有神采,空空落落的,像装着一片荒芜无人的雪地。
江宴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,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苏清鸢醒了。
江晏猛地俯身,压下满心翻涌的酸涩,声音放得极轻、极柔:“清鸢,你醒了?有没有哪里疼?”
苏清鸢静静躺着,眼珠缓慢地转了转。
看着熟悉的凤栖宫顶,看着华丽的床帐,看着守在床边满眼疲惫的江宴。
一切都好好的。
宫殿安好,人安好,江山安好。
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。
那一瞬间,雪山、悬崖、冷箭、坠落、漫天风雪、满地鲜血……所有画面猛地冲进脑子里,清晰得吓人。
不是梦。
萧烬是真的没了。
苏清鸢真的,眼睁睁看着他坠入万丈深渊。
心口猛地一抽,疼得苏清鸢呼吸一滞,喉咙发紧,却再也哭不出来了。
之前在雪山的崩溃、嘶吼、疯魔,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,只有一片死寂。
彻彻底底的死寂。
江宴看着她不哭不闹、不言不语的样子,心里比她大哭大闹还要难受一万倍。
江晏轻声劝:“清鸢,你说句话,别吓我,好不好?”
晚翠璃站在殿角,红着眼眶看着苏清鸢,满心担忧,却不敢出声打扰。
苏清鸢就那么睁着眼,直直望着房顶。
一整天。
不说话、不吃饭、不喝水、不落泪、不动弹。
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。
谁跟苏清鸢说话,她都不应。
谁劝苏清鸢进食,她都不理。
夜里,宫里静得可怕。
外面风吹廊铃,叮叮轻响,往日苏清鸢最爱听的声音,如今只显得荒凉刺骨。
苏清鸢缓缓侧过头,看着自己手腕空空的皮肤。
那只鸢尾花手镯。
在萧烬坠崖那一刻,跟着萧烬一起掉进深渊了。
是萧烬给她的信物,是他答应娶她的承诺。
如今,信物没了,人也没了,诺言碎得干干净净。
苏清鸢摸了摸头上留下的鸢尾花簪,笑了一下,心里庆幸还好你还在。
苏清鸢轻轻动了动嘴唇,极轻极轻,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萧烬……”
“你是个骗子……”
“你骗我。”
你说等天下太平就娶我。
你说我们以后要有个家,你如今却没回来了。
从这天起,苏清鸢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苏清鸢不再笑,不再闹,不再有情绪。
苏清鸢日日安安静静坐在窗前,不哭不闹,像个没魂的人,看着宫墙,看着云天,一看就是一整天白天。
可一到夜里,只要闭眼,全是噩梦。
没有一晚能睡安稳。
每一次入梦,都是雪山悬崖那一天。
梦里一遍一遍重播所有最痛的画面。
梦里还是漫天大雪,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苏清鸢戴着萧烬的面具,孤身挡着千军万马,满身刀口流血不止。
梦里的萧烬,还好好坐在山洞里,手腕戴着那只鸢尾花手镯,虚弱地看着苏清鸢,轻声跟她说,他会等她,等天下太平就娶她。
苏清鸢在梦里还傻傻开心,拼命杀敌,拼命护着他,一心想着熬过去,就能等到萧烬的承诺。
可下一秒,画面瞬间翻转。
冷箭破空而来,直直穿透萧烬的胸口。
鲜血喷涌的样子、萧烬僵硬的身子、往后倾倒的动作,清清楚楚摆在苏清鸢眼前。
梦里的苏清鸢,拼了命伸手去抓,拼了命往前扑。
可什么都抓不住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烬一点点坠下万丈悬崖,被云雾彻底吞没,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说。
紧接着,梦境又变。
有时候梦到从前。
梦到年少的时候,萧烬偷偷给苏清鸢递糖,笑着跟苏清鸢许诺,长大一定娶她做她的将军夫人。
梦到洞房花烛,萧烬温柔看着自己,说这辈子只护苏清鸢一个。
梦到无数个安稳的日夜,萧烬陪她看雪、陪她赏月、事事顺着她、处处护着她。
那些温柔越真、越甜,梦醒之后就越疼。
甜的是旧梦,苦的是现实。
梦里有多圆满,醒来就有多空洞。
一夜又一夜,苏清鸢在梦里反复经历相逢、相守、生离、死别。
每一次闭眼,都是再碎一次心。
夜深人静,凤栖宫冷冷清清。
每到后半夜,苏清鸢总会猛地惊醒。
浑身大汗,冷汗浸透里衣,黏在身上又冷又沉。
心口狂跳,喘得厉害,整个人止不住发抖。
苏清鸢大口大口喘气,瞳孔发颤,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,眼底还全是悬崖坠落的残影。
每次惊醒,苏清鸢第一反应就是抬手去摸自己手腕。
空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只鸢尾手镯,跟着萧烬一起没了。
晚翠和凌朔夜夜守在外殿,只要里面一点动静,就立刻进来。
每次进来,都看见苏清鸢僵坐在床榻上。
满头乱发,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浑身发抖,安静地掉眼泪。
苏清鸢不大哭,也不吵闹。
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,一滴一滴眼泪往下落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嘴里反反复复轻轻念着两个字:“萧烬……”
“别掉下去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白日里强行压下去的痛、强行藏起来的怕,全部在深夜的噩梦里,彻底露出来。
苏清鸢白天骗自己,也许还有希望,也许萧烬还活着。
可梦里无数次重演死亡,一次次告诉她——
萧烬没了。
真的没了。
这几日夜夜难眠,噩梦缠身。
她人好好活着,身子在皇宫里养伤休养。
可魂魄、念想、爱意,早就跟着那个坠崖的人,一起埋进了雪山深渊里。
眼底无喜无悲,无爱无恨。
身上伤口好了,脸色慢慢养回了模样,可整个人,彻底没了灵气。
风华尽退,温柔尽死。
心里唯一装着的那团滚烫爱意,随着萧烬坠崖的那一刻,彻底熄灭、冻凉。
偌大皇宫,锦绣荣华万千,可对苏清鸢来说又有什么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