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舟没有再多废话,转身直接点兵。
苏清舟明知自己身子还极虚,体内余毒未清,不过是靠着药丸吊着一口气。
可是苏清舟不敢赌,不敢让苏清鸢去送死。
苏清舟披挂起轻便战甲,强忍心口不适,提剑上马,带着一队精锐骑兵,火速冲出军营,驰援关外战场。
军营里再次空了一块。
剩下的人全都守在营门,翘首以盼。
苏清鸢立在高台之上,目光死死盯着关外尘土飞扬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天色从漆黑熬到微亮,整夜风声呼啸,整夜没有半点归来的消息。
战场上厮杀的巨响断断续续,时远时近,每一声都砸在她心上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所有人都等得心慌。
陆景逸带伤守在一旁,脸色越来越沉:“皇后娘娘,关外战况太乱,苏公子带病冲杀,恐怕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却人人都懂。
苏清鸢冷冷看着陆景逸,警告他:“闭嘴。”
苏清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沉到了冰底。
苏清鸢等了整整一夜。
萧烬没回。
阿兄也没回。
身边所有重要的人,全都陷在了那片尸山血海里。
体内的旧毒彻底压不住了,心口一阵阵剧痛,眼前发黑,冷汗打湿了鬓发。她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撑,指尖掐得掌心血肉模糊。
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,所有人都没了。
苏清鸢缓缓抬起眼,眼底再无半分温柔,只剩决绝的死寂。
苏清鸢转身走下高台,走进军备营帐。
里面挂着一套尘封已久的银色战甲,轻薄、坚韧,是从前备下的女将战袍。
苏清鸢抬手,一点点穿上冰冷的铠甲。
甲片冰凉刺骨,压在虚弱的身子上,重得几乎扛不住。
可苏清鸢每穿一片,眼神就冷一分。
苏清鸢卸掉所有皇后的温婉,收起所有隐忍委屈。
最后,怕被敌人认出,苏清鸢拿起一张冷色玄铁面具,轻轻戴在脸上。
面具遮去了她苍白的容颜,遮去了泛红的眼眶,遮去了所有的脆弱和病态。
只露出一双漆黑、冰冷、无比坚定的眼睛。
晚翠追进来,吓得腿都软了:“皇后娘娘!您要去哪!万万不可啊!您身子会撑不住的!”
苏清鸢声音淡淡的,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:
“守好军营。”
“我去战场,接他们回家。”
陆景逸冲过来死死拦住她:“娘娘!沙场凶险!您是一国之后,不能亲赴险境!属下替您去!”
“你有伤。”苏清鸢隔着面具看他,语气决绝,“而且,没人比我更快。”
没人比她更急。
没人比她更想让他们活着回来。
苏清鸢推开拦在身前的人,提过长剑,翻身上马。
银甲覆身,铁面遮颜。
从前苏清鸢端坐中军,稳掌全局,温柔隐忍。
今日苏清鸢披甲上阵,孤身一人,直奔血海沙场。
军营众人呆呆看着那道策马狂奔、冲出营门的银色身影。
风沙卷起她的衣甲,马蹄踏碎长夜寂静。
无人知晓面具下是谁。
无人知晓这位冲杀战场的蒙面战将,是那位温柔隐忍、久病虚弱的皇后娘娘。
苏清鸢迎着漫天风沙,朝着最惨烈、最危险的战场深处,一往无前。
哪怕她身死沙场。
苏清鸢也要把萧烬、把阿兄,从地狱里带回来。
关外的战场,比想象中还要惨烈百倍。
放眼望去,黄沙全部被鲜血泡得发黑,遍地都是断矛残剑、破碎战甲,还有无数倒在地上的将士。
硝烟漫天,血腥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到处都是厮杀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战马悲鸣声。
敌军密密麻麻遍布整片荒原,刀光剑影笼罩四方,每一步踏下去,都是黏腻的血泥。
苏清鸢戴着冰冷的铁面,一身银甲在血色天地里格外刺眼。
苏清鸢刚取完心头血,体内毒性反复翻涌,心口一阵阵钻心的疼,浑身虚软无力,每一次抬手挥剑,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。嘴角不断有腥甜往上涌,被她死死咽回去,半点不敢松懈。
现在,苏清鸢没时间疼,没时间倒下。
苏清鸢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萧烬,苏清舟。
苏清鸢握紧长剑,骑着战马直接冲进最混乱的主战场深处。
迎面冲来数名敌兵,举刀就劈。苏清鸢眼神冰冷至极,提剑快斩,招式利落决绝,拼着身体透支,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。
甲胄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,手臂、腰侧接连被擦伤,温热的血顺着甲缝渗出来,和战场上的冷血混在一起。
苏清鸢全然无感。
身边不断有士兵倒下,有己方的将士,也有敌军的兵马,生死就在眨眼之间。
苏清鸢骑着马,在尸山血海里来回穿梭,目光疯狂扫过每一处角落。
左右看遍,遍地人影,遍地厮杀,可就是没有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。
“萧烬,哥哥……”
苏清鸢在心里默念着哥哥苏清舟和萧烬的名字,声音哽咽,快要撑不住。
明明昨日夜里还在月下遥遥相望,明明只是隔了短短一夜,怎么就找不见人了。
苏清鸢骑着马往前狂奔,穿过重重混战的兵队,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浴血死战的将士。
一个个身影掠过,高矮不一,战甲不同,全都不是萧烬。
苏清鸢越找越慌,越找越怕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窒息。
萧烬会不会受伤了?
萧烬会不会被敌军困住了?
萧烬会不会……已经出事了?
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钻进脑海,击溃苏清鸢所有的理智。
苏清鸢不顾前方漫天箭雨,不顾迎面冲来的大批敌军,策马直冲战场最中心——昨日萧烬死守的阵眼位置。
那里厮杀最凶,敌军最多,也是整座沙场最凶险的死地。
沿途箭矢纷飞,几支冷箭直直朝她面门射来,苏清鸢侧身避开,长剑挥出打落箭支,动作干脆,却因为体虚,身子剧烈晃了晃。
心口的剧痛瞬间炸开,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浸透了里层衣衫。
可苏清鸢咬牙硬扛,死死攥紧缰绳,不肯后退半步。
苏清鸢不怕死。
苏清鸢只怕自己来晚一步,再也见不到萧烬。
蒙面之下,她双眼通红,视线模糊,一遍遍扫视整片血色荒原。
战场喧嚣震天,可苏清鸢的世界安静,只剩下一句执念。
萧烬,哥哥,你们在哪。
萧烬,哥哥,我来接你们回家了。
你们千万、千万不要有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