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呼呼地吹，卷着战场带回来的血腥气，直直扑在人脸上。
陆景逸翻身下马，整个人摇摇欲坠，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，战甲裂开好几道口子，浑身都是沙尘和暗红的血迹。
陆景逸喘着粗气，刚想开口禀报战况。
高台上的苏清鸢，已经彻底绷不住了。
刚才再慌再怕，她都逼着自己稳住皇后的仪态，挺直脊背，不动声色。
可现在，归来的队伍里，从头到尾，看不见萧烬半分影子。
那一刻，苏清鸢心里那根死死撑着她的弦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彻底断了。
苏清鸢什么仪态、什么分寸、什么君臣之别，全都顾不上了。
苏清鸢快步从高台上跑下来，步子又急又虚，身子本就亏空带毒，脚下一软，险些摔倒，硬是咬牙稳住。
几步冲到陆景逸面前，双眼通红，声音都在发抖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失态。
“陆景逸！萧烬呢？！”
“他人呢？！”
周围所有幸存的伤兵、侍卫，全都愣住了。
从来端庄冷静、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，此刻脸色惨白，眼底翻着滔天的恐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陆景逸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口狠狠一沉，低下头，声音沙哑沉重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
“说！”苏清鸢猛地拔高声音，眼眶瞬间红透，泪水在眼底打转，“萧烬人到底在哪！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！”
白日整整一日的血战，刀箭如雨，尸山血海。
萧烬明明是全军主帅，明明一身本事冠绝三军，怎么可能凭空不见人影！
陆景逸咬着牙，肩头的伤口一动就钻心的疼，他忍着痛，字字艰难开口：
“敌军埋伏太多，主力死缠不放，阵后突然偷袭，大军被冲散了。”
“萧将军死守中军阵眼，一人拖住数倍敌军，让我带着残兵和伤员先撤回来报信。”
“将军……还被困在关外战场，没有突围出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瞬间击垮了苏清鸢所有的支撑。
被困了。
血战一日，孤军被困，身陷敌阵，生死未卜。
风更烈了，吹得她发丝乱飞，脸上勉强稳住的血色彻底褪得干干净净。
苏清鸢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惨烈画面——漫天箭雨、遍地残尸、血染黄沙、孤身死战。
萧烬忘了苏清鸢，他不懂牵挂，可萧烬也是活生生的人。
是苏清鸢放在心底、放不下、忘不掉、牵挂了一辈子的人。
哪怕萧烬前尘尽往，哪怕萧烬待她冷淡生疏，哪怕两人早已陌路。
苏清鸢也万万承受不起，萧烬战死沙场、埋骨荒原。
苏清鸢胸口一阵剧痛，旧毒瞬间翻涌上来，死死捂住心口，疼得脸色发青。
可苏清鸢根本顾不上自己的死活，红着眼死死盯着陆景逸，声音哽咽又决绝：
“备兵。”
“我亲自带人，去关外，接萧将军回来。”
苏清鸢话音刚落，当场就要传令集结剩余兵马，亲自出关救人。
所有人都慌了，侍卫、副将全都上前一步，齐声劝阻：
“皇后娘娘不可！关外战场混乱凶险，残敌未清，箭石无眼，您万金之躯，万万不能亲涉险境！”
可苏清鸢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心口毒痛翻江倒海，身子虚得摇摇欲坠，可苏清鸢眼里只有关外那个被困的人。
萧烬被困一日一夜，孤军无援，多等一刻，就多一分死局。
苏清鸢红着眼，语气决绝：“谁敢拦我！今日我必须去接他回来！”
就在场面僵持不下、谁都拦不住苏清鸢的时候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却严厉的声音。
“你不准去。”
苏清鸢身子猛地一僵。
回头看去，只见苏清舟披着外袍，脸色依旧苍白，脚步虚浮，硬生生从营帐走了出来。
苏清舟刚刚被心血药丸稳住生机，身子还弱得不行，连站久了都会气短，此刻却强撑着病体赶来。
那日他狠心断亲、恶语相向，装作无情无义。
可听到前线惨败、萧烬被困、妹苏清鸢妹要孤身闯战场的消息，他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苏清舟可以硬着心肠跟苏清鸢断绝关系，可以让苏清鸢恨自己。
但是苏清舟绝不可能看着苏清鸢去送死。
苏清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气息不稳，眼底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恐慌：
“苏清鸢，你站住。”
苏清鸢看着多日不理自己、亲手跟她断绝兄妹情分的兄长，瞬间红了眼眶，声音发颤：“哥，你让开。我要去救他。”
“救萧烬？”苏清舟死死盯着苏清鸢，心口又疼又气，忍不住加重语气，“你拿什么去救？！”
苏清舟把她拉入营帐，只剩他们二人。
苏清舟：“你自己身子什么样，你不清楚？”
“关外是尸山血海，是数万敌军的包围死局！苏清鸢，你是皇后，你去了，救不了任何人，只会白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！”
苏清鸢摇头，强忍着眼泪：“我不管！萧烬不能死！”
“就算忘了我、待我生疏、和我形同陌路，萧烬也不能死在那里！”
看着苏清鸢为了一个忘了她的人，疯魔一样不要性命。
苏清舟眼底瞬间泛红，又气又疼，声音都哑了：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？有没有想过家国？！有没有想过苏家还有没有后人？”
“我刚刚活下来，你转头就要去战场上送命？苏清鸢，你是不是非要逼我眼睁睁看着你死？”
苏清舟上前一步，直接抬手，死死扣住苏清鸢的手腕，力道强硬，半点不让。
“今日有我在，苏清鸢，你半步都不准离开军营。”
“要救人，我去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苏清鸢都愣住。
苏清鸢彻底懵了，泪眼朦胧看着他：“阿兄……你身子不行！你不能去！”
“我不行？”苏清舟笑得又苦又涩，“我就算只剩半条命，也比你这随时会倒的身子能扛！”
“你是皇后，如果萧烬没回来，你要坐镇中军，稳住军心。”
“关外救人，我去。”
苏清舟明明时日无多，明明好不容易靠着妹妹的心头血捡回一线生机。
可此刻，为了护苏清鸢，苏清舟甘愿拖着残躯，再闯一次生死沙场。
苏清舟宁可自己去死，也不愿看见他这唯一的妹妹，葬身荒原、血洒战场。
曾经狠心断亲，是为了让她往后无牵无挂、好好活着。
如今舍命替她出征，是护苏清鸢平安、替苏清鸢挡死。
苏清舟握着苏清鸢手腕的手微微发颤，眼底藏着快要压不住的泪光，语气强硬到底：
“听话，清鸢，你留在营中。”
“相信哥哥，哥哥会去把萧烬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