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营帐之内,帐中点着一盏幽幽的烛火,火苗晃晃悠悠,映得四壁光影忽明忽暗。
苏清鸢一掀开帐帘跨进来,方才在外边强撑的那股精气神瞬间散掉。
门外夜风的寒气钻进来,心口那股熟悉的绞痛立刻翻涌上来。
苏清鸢来不及走到榻边,身子一晃,一手死死扶住木柱,另一只手捂住胸口,闷声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。
嘴角慢慢渗出一缕血,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脸上用来掩饰病容的脂粉还没有卸掉,外面看着端庄华贵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苏清鸢怕晚翠听见动静,先咬牙往里面走,把内层的帐幕拉上,隔开外间。
烛火跳动,孤孤单单就只有苏清鸢一个人。
剧痛一阵一阵席卷过来,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细针在扎。苏清鸢缓缓滑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冰冷的帐壁,大口小口地喘气。
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,浸透了鬓边的发丝。
方才在月下见到萧烬,心里那一阵酸楚郁结,反倒加重了体内的毒。
苏清鸢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,捂到嘴边。
一口口鲜血吐在帕子上,绯红点点,渐渐染成一大片暗红。
浑身虚软,四肢发冷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方才月下相见的画面。
一样的月亮,一样的相遇。
问话还是从前那句问话。
只是他记忆一空,只剩下君臣的客套。
明明人就在同一个军营,相隔不过数十步,却好似隔了万水千山。
苏清鸢拿袖子擦去嘴角血迹,把染血的帕子叠好,悄悄收起来,万万不能叫任何人发现。
缓了许久,疼痛才慢慢退下去,只剩下心口闷闷的钝痛。
她撑着地面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站起身,慢慢走到铜镜前面。
镜中人,粉底底下透出掩不住的青白,眼底一圈淡淡的乌青。
苏清鸢莫名流下泪水,抬手擦泪,顺便慢慢卸掉脸上的妆。
脂粉一层层拭去,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完完全全露出来。
苏清鸢吹灭外面那盏大灯,只留案头一盏小小的孤烛。
和衣躺到床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
睁着眼睛,听着帐外远处巡营士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一夜漫漫,辗转难眠。
几日安稳转瞬即逝,边关战鼓骤然响彻整片军营。
敌军集结全部主力,大举压境,来势汹汹,杀气滔天,根本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。
军情急报一封接一封冲进中军大帐,烽火燃遍关外百里荒原。
战事危急,刻不容缓。
萧烬一身冰冷玄甲,披挂上阵,墨色披风被猎猎长风掀起,眉眼冷峻杀伐,周身尽是浴血战将的凛冽气场。
萧烬点齐精兵猛将,手持长枪,一身铁血肃杀。
陆景逸紧随其后,一身战甲紧绷,手持长剑,待命出征。
中军帐前,全军列阵,铁甲森森,刀枪映日。
萧烬声线沉冷,下令出征:“全军听令,出关迎敌!死守边关,寸土不让!”
震天的将士呐喊声响彻云霄,震得大地都隐隐发颤。
号角长鸣,战马嘶鸣。
萧烬翻身上马,率先扬鞭冲出军营大门,万千铁骑紧随其后,浩浩荡荡奔赴关外战场。
陆景逸领一侧兵马,紧随萧烬身侧,并肩杀入阵前。
大军出征,尘土飞扬,黑压压的兵马瞬间消失在关外荒原尽头。
偌大军营,瞬间空了大半。
苏清鸢立在高台之上,孤身一人,静静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。
风刮得她衣摆翻飞,心底空荡荡的,翻涌着无尽的不安和慌乱。
她身子本就剧毒缠身、虚弱不堪,连日强忍病痛撑着军务。
可此刻看着萧烬奔赴生死战场,所有伪装的冷静瞬间崩裂。
哪怕萧烬忘了苏清鸢,哪怕两人只剩君臣陌路。
可萧烬是苏清鸢爱过的人,是曾与苏清鸢并肩而行的人。
苏清鸢控制不住地心慌,控制不住地害怕。
战场无情,刀剑无眼,萧烬身上还有伤,生死只在一瞬间。
整整一日,关外厮杀声、金铁交击声、炮火轰鸣声从未间断。
风里远远飘来血腥味、硝烟味,一阵阵往军营里灌。
苏清鸢从日出等到日落,寸步不离高台。
指尖死死攥紧,手心掐出深深的印子,心口又闷又疼,毒痛隐隐发作,她也全然不顾。
脑海里全是最坏的念头。
怕萧烬重伤,怕萧烬被困,怕萧烬埋骨沙场。
关外战场,早已沦为人间炼狱。
敌军人数数倍于己方,悍不畏死,一波又一波疯狂冲锋,箭雨漫天飞射,密密麻麻遮蔽长空。
地上尸横遍野,鲜血浸透黄沙,染红整片荒原。
断刀、残甲、破碎的旗帜、倒下的将士,遍地狼藉,触目惊心。
萧烬深陷敌军重围,一身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。
长枪横扫,枪刃划破空气,每一击都带走数条性命。
萧烬浑身浴血,眼神猩红,杀得越战越勇,却也早已体力透支,手臂发麻,伤口层层叠加。
箭矢不断朝他射来,萧烬挥枪格挡,硬碰硬接住敌军数员大将的围攻,脊背被长刀劈中,重甲裂开一道深口,皮肉外翻,鲜血瞬间浸透衣甲。
剧痛钻骨,萧烬眉头都没皱一下,咬牙死战,死守阵眼,硬生生拖住敌军主力,为将士突围争取时间。
陆景逸带兵在侧翼厮杀,浑身亦是伤痕累累,拼死冲杀,护住阵后兵马。
战场之上,没有人顾得上伤痛,没有人顾得上生死。
倒下一批,冲上一批,人人浴血死战,用肉身护住身后的边关城池。
天色从大亮熬到暗沉,夕阳如血,铺洒在惨烈的沙场之上。
厮杀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。
军营之内,人人人心惶惶,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战场消息。
苏清鸢站得双腿发麻、头晕欲裂,体内毒性反复翻涌,好几次差点站不稳倒下。
她死死撑着栏杆,目光死死盯着关外那条归来的路,一刻不敢移开。
苏清鸢在等。
等萧烬回来。
终于,夜色渐深,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。
有兵马回来了。
苏清鸢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,下意识往前一步,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可风沙散去,归来的队伍稀稀拉拉,将士个个带伤、狼狈不堪。
为首骑马归来的,只有浑身是血、满身伤疤的陆景逸。
萧烬说战甲破碎,肩头中箭,脸色惨白,一身风尘血色,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策马回营。
身后,只剩残兵弱卒,不见那道最挺拔、最熟悉的玄色身影。
漫天期待,瞬间落空。
整个高台,瞬间死寂。
苏清鸢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千等万等,血战归来,苏清鸢只看见了陆景逸受伤被几个人护送回来,唯独不见萧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