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逸刚退出营帐,帐帘落下的那一刻。
苏清鸢身上绷着的所有气场、所有撑出来的冷静,瞬间彻底垮了。
心口猛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五脏六腑像被狠狠绞住。
苏清鸢闷哼一声,身子猛地往前一俯,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。
鲜红的血溅在身上厚重华贵的皇后朝服上,层层锦缎,瞬间被血色浸透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苏清鸢这段时间耗尽心头血、亏空本源,再加上郁结攻心,体内旧毒彻底压不住了。
剧痛一阵比一阵凶,浑身发冷,手脚都在发抖。
她死死咬着牙,不敢出声,不敢唤人。
晚翠就在外面,苏清鸢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这副模样。
苏清鸢她慢慢抬手,忍着翻江倒海的痛楚,一点点脱掉外面那件沾满血迹的厚重朝服。
扔在一旁,只留里面一身素色里衣。
胸前衣襟上还沾着点点血渍,苏清鸢拿干净帕子,一点点擦干净嘴角,按住心口,缓了好久,才勉强稳住呼吸。
头晕、胸闷、浑身虚软,每动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。
可桌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、战报、粮草调度、伤兵安置,一大堆事情等着苏清鸢处理。
苏清鸢告诉自己不能倒下,她现在没有资格倒下。
苏清鸢扶着桌沿,慢慢坐回案前。
强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,一笔一笔批复公文。
疼得厉害的时候,苏清鸢就死死攥紧手心,指甲掐进肉里,用皮肉的疼盖过心口的剧痛。
整整一下午,苏清鸢就这么硬生生扛着。
把所有军务全部处理妥当,天色也彻底黑透了。
夜色降临,星月升空。
晚翠进来点灯的时候,看见苏清鸢脸色惨白、毫无气色,整个人虚弱得不像话。
“娘娘,您今日是不是太累了,要不早些歇息吧。”
苏清鸢轻轻摇头。
苏清鸢晚上还要巡营,还要坐镇中军,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常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坐下,对着铜镜,一点点给自己上妆。
细细描眉,轻轻铺粉,把脸上所有的憔悴、苍白、病态,全部一点点遮盖住。
原本惨白的脸,被脂粉衬得恢复了端庄艳丽。
看不出重伤,看不出毒痛,看不出刚刚吐过血。
外人看着,苏清鸢依旧是那个端庄冷静、稳坐中军的皇后娘娘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内里的身子早就千疮百孔。
收拾妥当,苏清鸢走出营帐。
夜里风很轻,漫天星星挂在夜空,一轮明月高高悬着,清冷又孤凉。
苏清鸢巡营完,独自站在自己帐前的空地上,抬着眼,静静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辰。
从前苏清鸢最喜欢看月亮,每次月圆就是中秋节,哥哥和父亲就会回来陪她吃团圆饭,和逛街。
那时候萧烬还记着苏清鸢,河边时还许诺她岁岁年年。
如今月还是这轮月,人却彻底陌路。
风吹起苏清鸢的衣摆,明明妆容精致、衣着端庄,背影却孤单得让人心疼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身玄甲披风的萧烬,刚结束夜间巡查,路过中军帐。
夜色月光落在他身上,萧烬身姿挺拔,眉眼冷冽,他依旧是那个杀伐满身的大将军。
萧烬抬头,无意间看见站在帐前的苏清鸢。
夜里月色皎洁,苏清鸢独自立在那里,静静望着星空,身形单薄又安静。
萧烬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看见苏清鸢孤身一人的样子,他心里就莫名空落落的,莫名难受。
可他脑子里,没有任何关于苏清鸢的温柔过往。
只剩纯粹的君臣之别。
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一静一站,遥遥相对。
曾经最相爱的两个人,
如今月下偶遇,只剩陌生的对视。
夜风轻轻吹拂,带着边关夜里独有的凉意。
漫天星月朗朗,清辉洒落一地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。
眼前这一幕,太过熟悉。
恍惚间,苏清鸢好像瞬间穿越回了最开始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初来边关,和哥哥一起来边关,独自孤身一人,夜里无事,也是这样站在帐前看月亮。
那时候的萧烬,还没有彻底倾心,却也待苏清鸢有一点的温柔和耐心。
也是这样的深夜,萧烬巡查军营,苏清鸢偶遇萧烬赏月。
时隔许久,场景一模一样,地点也一样,但是月色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的是站在这里的两个人。
从前心生悸动、暗生欢喜。
如今两两生疏、咫尺天涯。
万千感慨堵在心口,酸涩得苏清鸢眼眶微微发热。
寂静夜里,她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轻轻软软,带着夜里独有的温柔,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:
“萧将军,这么晚了,还不睡?”
简简单单一句问话,是当年苏清鸢随口问过数次的话。
萧烬立在原地,身姿挺拔,玄甲染着月色,眉眼依旧冷峻淡漠。
萧烬垂眸躬身,行着标准的君臣礼,语气恭敬、疏离,没有半分私念,刻板又规矩:
“回皇后娘娘,臣职责在身。”
“需彻夜巡查军营,保证全军安危,今夜巡查完毕,方能歇息。”
字字句句,全是臣子本分,无半分多余温情。
苏清鸢静静看着萧烬。
看着这张萧烬爱了整整半生的脸,看着他如今客气又陌生的模样。
当年那个会陪她并肩望月、会低声同苏清鸢闲谈、如今彻底消失了。
现在的萧烬,是只知君臣礼数、心怀家国、唯独忘了苏清鸢的大将军。
晚风再次吹过,撩动苏清鸢的衣袂,也吹散了最后一点虚无的念想。
月亮依旧在天上,夜景依旧温柔。
只是故人,再也不归。
苏清鸢身上内里还隐隐作痛,全靠脸上一层脂粉掩住病态。
苏清鸢微微垂下眼睫,不敢再多看萧烬的眉眼,多看一分,心里便多一分揪疼。
“萧将军,辛苦了。”
就简简单单四个字,语气平稳,听不出悲喜。
说完,她便侧过身子,打算就此走开。
二人本就不该再多闲话,身份隔阂,记忆断绝,多说便是煎熬。
可萧烬站在原地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身上。
明明脑子里面没有半点和她有关的往事,心底却莫名冒出一丝异样。
总觉得眼前这个人,不该跟自己这般生分,好似本该说上许多话才对。
这份念头来得莫名其妙,转瞬又消失不见。
萧烬压下心底那点没来由的异样,拱手:
“娘娘夜深,外边露重,还请早些回帐歇息,免得染了风寒。”
只是一句出于职守的劝诫,没有牵挂,只是臣子对皇后的礼数。
苏清鸢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轻轻应了一声:“多谢萧将军提醒,我知道了。”
苏清鸢缓缓转身,一步步往中军帐走。
月光铺在地上,她的背影孤孤单单。
萧烬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走远的身影,皱了皱眉,而后收回目光,提步,继续往前巡营。
四下又归于安静,只剩一轮明月,静静悬在边关的夜空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