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大半日。
日头移到中军帐的正中,帐子里安安静静,药香弥漫。
萧烬的睫毛忽然轻轻颤动,来回抖了好几下。
凌朔正坐在一旁,手里收拾用过的药碗,看见这动静,当即停下手里的活,身子微微前倾,目不转睛盯着榻上的人。
片刻之后,萧烬缓缓睁开双眼。
刚醒过来,视线一片朦胧,头顶的帐顶模模糊糊,脑袋昏沉发胀,浑身每一寸皮肉都传来钻心的疼。
凌朔下意识吸了一口冷气,微微皱紧眉头。
“将军!您醒了!”凌朔大喜,连忙凑过来,“别动,身上伤口很重,千万不要乱动。”
萧烬转了转眼珠,慢慢适应光亮。他先喘了几口,喉咙干涩沙哑:
“……仗打得如何。”
“敌军已经退走,这一回算是守住了。”凌朔答道,连忙倒来温水,小心喂他喝上几口。
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,脑子慢慢清醒,战场上的片段一幕一幕往脑海里冒。
厮杀、重围、敌将的大刀,还有那道逆光冲过来的银甲身影,半边滑落的面具,那张脸。
萧烬的眼神忽然定住了。
记忆只有画面,没有前因,没有过往。
萧烬记得那一张脸,记得苏清鸢那个声音,记得苏清鸢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。
可无论怎么使劲回想,死活想不出来,自己从前和苏清鸢之间发生过什么。
心底那块地方闷闷的,说不清是疼,还是别的滋味。
“那日被困……是谁闯进来救我的。”萧烬声音很低,望着凌朔。
凌朔心里咯噔一下。
苏清鸢特意嘱咐过,不许说出昨夜的一切,更不能讲她深夜过来守了一整夜。
凌朔垂下眼皮,神色尽量装作平常:
“当时各路援兵一齐赶到,乱得很。各路将士拼杀,才把将军救出来。”
萧烬盯着凌朔。
萧烬分明清清楚楚记得那张脸,不会是幻觉。
可是凌朔不肯明说。
萧烬心里隐隐明白,凌朔有事瞒着自己。
但也没有继续逼问。
身上伤口实在太痛,稍微一动,胸口便扯得剧痛。
萧烬闭上眼歇了一小会儿,再睁开,又问道:
“皇后娘娘……现下怎么样了。战场上,可有受伤?”
问出口的瞬间,连萧烬自己都有点奇怪。
明明按理只是君臣,可萧烬心里第一桩挂念,偏偏就是苏清鸢。
凌朔迟疑片刻,答道:
“娘娘前些日子身体就不好,沙场回来之后便回帐歇息了,现下应当还在休息。”
没有多说半个字。
萧烬沉默下来,目光望向帐门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一幕——残阳,血海,银甲,面具滑落,她苍白含泪的脸庞。
无数碎片在脑海打转,却找不着一丝往日的回忆。
明明不曾相识,心却会为她揪紧。
“知道了。”萧烬低声说完,缓缓合上眼睛。
伤口阵阵作痛,心里更是一团解不开的迷雾。
苏清鸢一觉睡醒,天色已经临近傍晚。
苏清鸢浑身酸软无力,心口的毒痛反反复复,稍微一动就阵阵发闷。哪怕睡了许久,也半点没有舒缓疲惫,整夜守着萧烬的透支、战场厮杀的损耗、体内积压的毒素,全部堆在了身子里。
苏清鸢刚撑着身子坐起来,还没来得及去打听萧烬的情况,营外突然响起急促刺耳的战鼓声。
鼓声震天,慌乱又急促,瞬间打破了军营短暂的平静。
晚翠脸色煞白冲进帐内,急声禀报:“皇后娘娘!不好了!敌军卷土重来,这次带了全部主力,来势汹汹,直奔边关大营杀过来了!”
苏清鸢心头一紧,瞬间清醒。
敌军刚败没半日,居然休整之后立刻反扑,定然知道军营死伤惨重,要不然根本不会,不给半点养伤喘息的机会。
此刻营中最惨的是,所有主力将士都带伤在身,萧烬更是重伤未愈,满身刀口还没结痂,根本经不起二次征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