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的气氛本就绷得紧紧的。
苏清鸢听自己哥哥苏清舟一遍遍地数落自己,心底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连日来所有的煎熬,取心头血的痛,忘情蛊的苦,月下陌路的心酸,方才战场上以命相搏的恐惧,全部堆在了一块儿。
苏清鸢眼眶通红,胸口起伏,明明身子还虚弱,说话的声调却陡然抬了起来。
“如今我是当朝皇后,你凭什么管我?”
这句话一出口,苏清舟身子猛地一僵,难以置信地望着榻上的妹妹。
苏清鸢咬着下唇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心里又疼又乱,口不择言继续说道:
“苏清舟,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
帐中瞬间死寂。
晚翠站在一旁吓得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清舟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下去,脸色刹那间变得灰白。
方才满腔的火气、满心的后怕,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苏清舟嘴唇微微颤动,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。
前些日子,是苏清舟亲口说出断绝兄妹关系。
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兄妹之间的情分,就被他亲手划下一道鸿沟。
如今他又以兄长的身份,数落、管束她。
站在道理上,苏清鸢确实可以这样反问。
心口一阵阵发闷,体内残留的毒素跟着翻涌上来,苏清舟闷咳了两声。苏清舟垂落双手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,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苦涩。
“是……”苏清舟声音很低,淡淡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,“你如今确实是皇后,我是臣子,的确没有资格。”
说完,苏清舟不再多劝,也不再斥责。深深望了苏清鸢一眼,转身默默走出营帐。
帐帘落下,只剩下苏清鸢一个人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苏清鸢便已经后悔了。
可骄傲和心里的苦楚,让苏清鸢拉不下脸去追,说一句对不起。
躺了片刻,心里始终放不下另外一个人。
苏清鸢撑着身子,慢慢从榻上起来。浑身到处都疼,每动一下,心口就传来毒痛。晚翠连忙上前想扶她。
“不用扶,我自己可以。”苏清鸢轻轻推开晚翠的手。
苏清鸢裹好外衣,独自慢慢走向主将的大帐。
主将营帐里面安安静静,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药味。
烛火幽幽地跳动。
萧烬静静躺在床榻之上,双目紧紧闭着,一身伤口都已经上药包扎完毕。层层白布缠满肩头、后背还有胸口。血色隐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。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依旧处在深度昏迷之中。
凌朔守在床榻边,一刻也不敢离开。
凌朔拿干净的棉布,小心翼翼擦去萧烬脸上的血污,时不时伸手探一探苏萧烬的鼻息与额头,又将被子往上拉一拉,盖好萧烬的肩膀。
看着自家将军满身伤痕,凌朔眉头紧锁,神色满是忧虑。
苏清鸢站在帐帘的阴影里,没有走进去,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。
远远望着榻上昏迷的那个人。
明明记忆里面已经没有她了。
可苏清鸢依旧放不下。
心里方才跟兄长吵架带来的难过,又混上对萧烬的担忧,千般滋味搅在一起,堵得苏清鸢心口发闷。
苏清鸢不敢出声打扰,就这么静静伫立在暗处,默默地看着。
苏清鸢在帐外静静站了许久。
夜风透过帐缝吹进来,带着浓重的药味,吹得她浑身发凉。
刚刚跟苏清舟吵架的委屈还堵在心里,心口的毒痛隐隐作祟,身子虚得发飘,可苏清鸢的目光,始终牢牢黏在榻上昏迷的萧烬身上。
终究是放心不下。
苏清鸢抬手,轻轻掀开帐帘,抬脚缓步走了进去。
脚步很轻、很慢,生怕发出一点动静,惊扰了昏睡的人。
凌朔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,看见走进来的苏清鸢,瞬间愣住了。
凌朔看得清清楚楚,皇后脸色惨白,眼底泛红,一身气息虚弱得吓人,明明刚从鬼门关熬回来,本该卧床静养,居然撑着身子过来了。
凌朔下意识躬身行礼:“娘娘。”
苏清鸢轻轻抬手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声音轻得像羽毛,生怕吵到榻上之人:“小声点。”
苏清鸢慢慢走到床榻边,垂眸看着躺着一动不动的萧烬。
萧烬双目紧闭,长睫安静垂落,脸上的血污擦干净了,却依旧毫无血色。身上缠满厚厚的纱布,处处都是狰狞的伤口,呼吸浅而微弱,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费力。
往日那个意气风发、杀伐果断的大将军,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。
苏清鸢的心,一点点揪紧,又酸又软。
她转头看向凌朔,语气平静,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嘱托:
“我来守着他,凌朔,你应该也累了,先下去歇息。”
凌朔当即摇头,面露担忧:“娘娘,您身子重伤未愈,万万不能熬夜劳累,还是属下在这里守着将军吧。”
“无妨。”苏清鸢轻轻开口,“我身子我自己清楚,不用你守。”
“你连日征战,身上也带伤,下去休整,养足精神,军营还有诸多事务需要你打理。”
凌朔看着她执拗的模样,实在拗不过,只能应声:“是。”
凌朔顿了顿,还是不放心,多看了榻上的将军一眼。
就在凌朔准备退出去的时候,苏清鸢再次开口,声音轻幽幽的,带着一丝卑微的小心翼翼:
“今日我来过这里,照顾他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不要告诉萧烬,也不要告诉萧珩,更不要对外人提起半句。”
苏清鸢不想萧烬醒来有负担。
他们如今只是君臣,萧烬忘了前尘,苏清鸢的一往情深、舍命相救、彻夜相守,对他而言,只会是多余的牵绊。
苏清鸢的守护,不求知晓,不求回报,不求原谅。
如今只求萧烬平平安安,安然醒来,就够了。
凌朔心里五味杂陈,看着默默隐忍、独自付出的娘娘,满心心疼,却只能低头应下:“属下谨记娘娘吩咐,绝不外传半句。”
说完,凌朔轻手轻脚退出营帐,轻轻放下帐帘,把一室安静留给两人。
偌大的主将营帐,瞬间只剩烛火摇曳的微光。
苏清鸢独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静静陪着昏迷的萧烬。
她伸出微凉的指尖,小心翼翼,轻轻拂过他缠着纱布的肩头,动作温柔到极致。
心口的疼痛、身上的疲惫、方才吵架的委屈,全部都压在心底。
苏清鸢什么都不求。
只愿这场战乱落幕,
只愿萧烬平安无事,长命百岁,岁岁无忧。
哪怕往后余生,萧烬永远陌路,永远不识自己,她也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