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坐了很久。
外面传来巡营士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，远远的，喧嚣都是别人的，这帐中只剩满心沉郁。
苏清鸢抬手抹掉脸上泪痕，不愿再这么消沉下去。
苏清鸢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铺开边关各类文书。
如今战事还没有了结，军中大小琐事还要她来打理，难过归难过，手里的事不能丢下。
刚拿起笔，手却微微发颤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清舟冷漠说出断绝关系的模样，一会儿又是河边那晚，萧烬许诺小院岁岁年年的模样。
两样画面来回撞，心口一阵阵抽痛，笔尖的墨滴落在纸面上，晕开小小的一团黑渍。
苏清鸢愣了愣，放下毛笔，闭着眼深深吸一口气，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晚翠在边上看着，心里难受。
“娘娘，要不今夜早些歇息吧。公事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。您身子本就亏着，先前放的那点血还没有养回来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清鸢淡淡开口，“闭上眼全是旧事。”
正说着，帐外传来脚步声，侍卫进来禀报。
“娘娘，萧将军派人送来一份军情文书，请娘娘过目。”
一份厚厚的卷宗递到桌上。
是萧烬亲笔写来的，通篇全是公事。字依旧是熟悉的字迹，可是字里行间，没有半分私人的情意，仅仅是上下级之间禀报战事，客客气气，分寸分明。
苏清鸢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
从前那些温存，许诺，河边的勿忘我，全都消失不见了。现在于萧烬而言，自己只不过是一位皇后。
苏清鸢静静地看完，拿起印玺，盖上印章，再叫侍卫拿回去。
没有写一句多余的话。
侍卫走后，营帐又重新归于寂静。
苏清鸢望着帐顶，心里默默想：路是我自己选的，再苦，也得走完。
案上摊开一叠厚厚的军情文书，烛火摇曳，把苏清鸢的影子映在帐壁上。
她坐直身子，将散乱的卷宗一份份理整齐。
边关各处要塞、粮草数目、伤兵人数、敌方动向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全部要过她的眼睛。
指尖一页页翻过纸页。
大多是萧烬这边送过来的战报。
每一份都条理清清楚楚，写明今日何处布防，何处增兵，粮草还能支撑多久，何时可以伺机出击。行文干净利落，全是军务，没有半句闲话。
看着看着，目光落在萧烬亲笔落款上面。
笔迹还是老样子，笔锋刚劲，从前无数个夜里，这双手也写过温柔的私语。可如今，笔下只剩下军务，再无半分儿女情长。
心口又隐隐发闷，苏清鸢悄悄闭了闭眼，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到战事上面。
一处粮草调拨写得含糊，苏清鸢拿起朱笔，在旁边细细批注，写明要再调两万石粮草往前方大营。
又翻到伤兵的名册，看见好些熟悉的名字，都是跟着打过好几场仗的老兵，不少人重伤。眉头不由得轻轻皱起。
“晚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我的话，后方军医营多备草药。重伤兵士，务必优先医治。衣裳、被褥再拨一批送过去，夜里边关寒，别冻着伤员。”
“是。”晚翠应声出去传话。
帐子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一份又一份文书往下看，遇到要紧之处，便落下朱笔，或是批复，或是写上意见。
苏清鸢可偶尔出神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。
脑子里总会冷不丁冒出来河边那一夜，萧烬点头答应，若是以后忘了，一定会新爱上苏清鸢。
现在，萧烬是做到忘了。
苏清鸢深深呼一口气，甩了甩脑袋，把那些念想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仗还没有打完，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，都担在这一张张纸上。个人的悲欢，只能先搁在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待到大半卷宗看完，烛油已经淌了厚厚一圈。窗外夜色更深，四下寂静，早已是夜半时分。
手上最后一卷战报批复完毕，苏清鸢搁下朱笔。
手腕酸得厉害，苏清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，两眼发胀，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一样。
帐外传来打更的声响，咚、咚两声，已经二更天了。
晚翠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，轻轻放到案边。
“娘娘，该喝药了。之前取血亏了身子，夜里总忘喝。都这么晚了，剩下的公文留到明日清晨再处理吧。”
苏清鸢低头望着那碗黑漆漆的药，出神片刻，才伸手端起来，一口便灌了下去。
药味又苦又涩，顺着喉咙滑到肚子里，心里比药还要苦。
“今夜怕是睡不着。”苏清鸢轻声说道。
站起身，走到营帐的布帘边上，伸手撩开一道缝。
外面军营遍地都是篝火，一排排帐篷连绵向远方，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，远远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。
万千将士都在这片边关土地上安歇，可苏清鸢心里没有半分安宁。
兄长断绝关系，情意被蛊抹去，身边一个知心的人都没有。明明身处千军万马之中，心底却是无边的孤单。
“娘娘，外面风大。”晚翠上前，想要把帘子放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道路上走过两道身影。
萧烬和凌朔，正巡查夜营。
萧烬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，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，神色冷静肃穆，边走边听凌朔禀报各处岗哨的情况。
萧烬偶然间朝这边营帐望了一眼。
视线隔着远远的距离，刚好对上苏清鸢。
只是那一道目光，平平淡淡，没有波澜，就如同看见一位普通的上位者。
没有悸动，没有温柔，没有从前万般的缱绻。
对视一瞬，萧烬便收回眼光，继续往前走，什么都没有做。
苏清鸢的手还扶在帐帘上，心口猛地揪了一下。
苏清鸢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藏进阴影里面，不再往外看。
不必上前相见，无话可说，徒增难受。
帘子缓缓落下，把外面的火光与人影全都隔在外头。
晚翠看着苏清鸢发白的侧脸，不敢多说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