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师府的烛火摇曳不定，萧珩独自坐在案前，指尖抵着眉心。
他心里早就透亮，陆景逸是在拿解药骗他。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能根除旧毒的秘药，不过是陆景逸想抓住萧珩心疼苏清鸢的软肋，拿这话哄他入局。
萧珩答应陆景逸，不是信他，只是想守在暗处，护住苏清鸢。一旦陆景逸动手，他能第一时间知晓，挡下所有朝着苏清鸢去的刀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忽然有一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落下来。
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从黑影里走出来，正是萧烬。
萧烬记忆还没有恢复，懵懂地走到萧珩身边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哥哥，怎么了？”
萧珩抬眼看向他，眼底藏着疲惫和沉重。之前本来是想把萧烬安置在秘谷，可秘谷那边最近不大安稳，还是把萧烬带在身边安全一些。
萧珩也怕陆景逸的人寻过去找到他，萧珩冒险悄悄把萧烬接了出来，藏进国师府。
这里看着显眼，反倒最不容易惹人疑心。
萧珩放低声音，伸手轻轻按住萧烬的肩膀：“没什么，阿烬，夜里凉，怎么出来了。”
萧烬歪了歪头，面具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点下颌：“我在里面待着闷，看见这边有灯，就过来看看。哥哥，你是不是心里难受？”
萧珩沉默片刻，转头望向窗外悬着的月亮，和凤栖宫长廊上方，是同一轮月。
“嗯，是有一桩很难的事。”
“那会很危险吗？”萧烬问。
“会。”萧珩低声应着，“所以阿烬你要乖乖的，平日里别随便出去，就在我给你安排的偏院待着，不要被别人看见。尤其是皇后苏清鸢，现在还不能让她见到你。”
萧烬不敢想。若是苏清鸢看见萧烬，满心欢喜，转头又发现萧烬不仅失忆，认不得自己，连记忆都停留在小时候，那才是更深的折磨。
萧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：“我听哥哥的。”
萧珩看着萧烬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一边是不能暴露的弟弟，一边是身在旋涡里、病痛缠身的苏清鸢，还有和陆景逸那场假意定下的约定。
萧珩时刻提醒自己一步不能错，走错两个人都要万劫不复。
第二日天光慢慢亮开，晨雾还没散尽。
萧珩换了一身素色的袍子，不带随从，独自往凤栖宫来。宫人认得他，不敢拦，轻声引着他进去。
苏清鸢刚喝完汤药，脸色依旧惨白，正坐在窗边发呆。听见脚步声，抬眼看向萧珩。
苏清鸢一眼就看出来萧珩不对劲。往日萧珩就算心事重，神色也是淡淡的，藏得很好，今天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疲惫，像是一夜没合眼。
“萧国师来了。”苏清鸢声音轻轻的。
萧珩停下脚步，对着她微微颔首：“娘娘。”
“萧国师，好像有心事。”苏清鸢直直看着萧珩眼睛，“是边关那边，还是朝堂上又出了事？”
萧珩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维持平静，慢慢走到离苏清鸢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萧珩不能告诉她陆景逸谋反的计划，不能说自己假意答应了对方，更不能说萧烬此刻就藏在国师府。
一旦苏清鸢知道，以苏清鸢的性子，一定会硬撑着身子卷入这场风波，以身为棋，如今她的身体根本扛不住，萧珩不可能让她如此冒险。
“没有大事，只是夜里没睡好罢了。”萧珩避开苏清鸢的目光，语气尽量平和，“臣只是过来探望皇后娘娘你的身子如何，药喝着可还难受？”
苏清鸢低低笑了一声，没什么暖意：“难不难受，也就这样了，只能慢慢吊着。”
“萧国师怎么今日对我如此客气，不叫我清鸢了？”
苏清鸢顿了顿，又看向萧珩，眼神通透：“萧国师不必瞒我，以我对国师的了解 ，萧国师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来宫里。若是无事，你大多待在国师府闭门清修。”
萧珩沉默了。萧珩最终没法说实话，只能转移话题：“凌朔和晚翠的婚事，我听说了，是一桩好事。”
提到这两个人，苏清鸢的神色柔和一点：“是啊，他们能在一起很好。这乱糟糟的世道里，能得一份安稳情意不容易。”
苏清鸢说完，咳了两声，捂着胸口，眉头轻轻皱起来，旧伤又隐隐作痛。
萧珩看着她虚弱的模样，心口发紧。他想起陆景逸的算计，想起府里偏院那个戴着面具、失去记忆的萧烬。
他赌上自己，假意和反贼合作，就是想在暗处替她挡住所有刀子。可这条路，步步都是刀尖。
“皇后娘娘少劳神，能歇便多歇。”萧珩低声叮嘱。
苏清鸢点点头，却没有收回目光，依旧望着他：“萧国师若是遇上难处，不必一个人扛着。”
萧珩垂眸，掩去眼底的苦涩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臣知道。”
萧珩不敢告诉她，自己的难处，是不能让苏清鸢知晓的秘密。
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太监恭敬的通传声：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苏清鸢微微坐直身子，萧珩也转过身，静立一旁。
江晏跨进殿门，一眼就看见屋内两人。他目光先落在苏清鸢苍白的脸上，眉头微蹙，快步走到苏清鸢身边：“清鸢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，怎么又不舒服了？方才太医回禀，说你今早服药之后又咳了血。”
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，勉强稳住气息：“多谢皇上关心，一点旧伤而已，不碍事，我自幼学医，了解自己身体。”
江晏这才转头，看向站在一侧的萧珩，淡淡开口：“萧国师也在。”
“臣来看看皇后娘娘的身子。”萧珩微微躬身行礼，神色如常，看不出半点异样，心里却绷得紧紧的。
萧珩藏着两件天大的秘事：一是答应了陆景逸假意共谋，二是失忆的萧烬正藏在国师府偏院。哪怕面对江晏，他也半字不能吐露。
江晏目光在萧珩脸上停留片刻，似是察觉到萧珩神色间藏着心事，却没有当场追问，只转回看向苏清鸢，抬手把带来的一个锦盒递过去。
“清鸢，这里面是南边进贡来的养身药材，药性温和，对你的内伤有好处，晚翠记得按时给你煎。”
晚翠连忙上前接过锦盒。
江晏又随口提起朝堂的事：“昨日收到消息，北国说要送公主前来和亲，这几日就会递正式奏章。朝中不少大臣都觉得这是好事，能稳固两国盟约。”
萧珩听见这话，心往下一沉。这正是陆景逸跟他说的那一步棋。
苏清鸢也愣了愣，眉头轻轻皱起：“和亲？北国新君年幼，这么快就提和亲之事，未免太急了些。”
“我也觉得蹊跷。”江晏沉声说道，“北疆刚刚平定，他们主动示好，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，我已经让人盯着北国来使的动静。”
三人各怀心思，殿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江晏余光留意萧珩沉默不语，便开口问：“萧国师精通卜算，依你看，这次和亲是吉是凶？”
萧珩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，面上语气平稳：“变数太多，臣暂时看不透，只能多加提防。”
萧珩不敢多说，多说一句，就有可能把陆景逸的谋划露出来。他现在只能沉住气，继续扮演好这个旁观者。
苏清鸢看看江晏，又看看沉默的萧珩，心里隐隐觉得，这桩和亲背后，绝不会只是简单的联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