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晏又陪着苏清鸢说了几句休养的话,嘱咐苏清鸢千万不要强撑着打理事务,才起身准备走。
走到殿外廊下,江晏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跟出来的萧珩。四周没有旁人,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。
江晏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方才在殿里,我看你神色不对。北国这次和亲,我总觉得里面藏着阴谋。
凌朔那边要盯着京城守军,抽不开太多人手。这件事,我想托付给你,帮我暗中查一查和亲使团。”
萧珩心头一动。
萧珩心里清楚,这个使团本就是陆景逸和北国约定好的一步棋。一边是陆景逸想拿苏清鸢的性命拿捏他,一边是江晏把探查的重任交到他手上,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萧珩微微躬身,面上不动声色:“臣明白,会仔细查探使团一行人的来路,还有随行之人。查到消息,我悄悄呈报给皇上。”
江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,像是想看出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萧国师,辛苦你了。清鸢身子不好,朝堂这些风浪,我不想把清鸢卷进来。能挡,就替她挡一挡。”
这句话撞在萧珩心上。原来江晏和他一样,都想护住苏清鸢。可他答应了陆景逸,要配合对方的计划,这一步一步,全是煎熬。
“臣晓得。”萧珩低声应下。
江晏不再多说,转身带着内侍离开。
萧珩独自站在廊下,望向殿内窗棂,隐约能看见苏清鸢单薄的影子。
他一边要顺着江晏去查使团,一边还要应付陆景逸,同时还要护住藏在国师府、懵懂失忆的萧烬。
每一步,都如走在刀刃上。
江晏没有立刻回宫师府,在原地站了许久,才转身重新走进殿内。
苏清鸢见他去而复返,抬眼看他:“皇上同你说了什么?”
萧珩敛好纷乱心绪,淡淡回道:“只是让我多留意北国和亲的动静。”
苏清鸢轻轻咳了一声,眼底带着忧虑:“北国刚刚经历内乱,急着和亲,实在反常。若是真有变故,只怕又要再起风波。”
萧珩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里酸涩,只能轻声安抚:“娘娘不必多想,有我和凌朔盯着。你好好养身子。”
没过多久,国师府的下人悄悄送来一封封得严实的字条,说是外人托人转交,不留姓名。
萧珩屏退左右,独自拆开。纸上字迹是陆景逸的,约他今夜子时,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旧宅碰面,商量等北国和亲使团抵达京城之后动手的安排。
萧珩指尖摩挲着纸面,心里一清二楚。陆景逸就是打算借着和亲使团入京,混进人手,里应外合,在京城掀起大乱。
他把字条放在烛火边上,看着纸张一点点燃成灰烬,火苗映着他沉沉的眼。
夜里子时,月色晦暗,乌云时不时遮住月亮。城西旧宅早已荒废,断墙残垣,杂草丛生,四下静得吓人。
陆景逸早早就在里面等着,看见萧珩踏进门,脸上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萧国师来了。”
萧珩淡淡站定:“陆将军找我来,说使团的计划?”
“没错。”陆景逸往前走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等和亲队伍进城,北国带来的护卫里面,藏着我的死士。到时候借口宫中设宴,所有人聚集一处,直接发难。京城里我收买好的官员和暗卫同时响应,一举拿下皇宫。”
他目光紧紧盯着萧珩:“到时候你负责稳住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,帮我牵制住江晏的人手。大事一成,江山就是我们的。别忘了答应你的,还有苏清鸢的解药。”
萧珩心里冷笑,清楚解药根本就是谎话,面上却不露破绽,只慢慢开口:“使团什么时候到,一共多少人手,路线怎么走,你得把所有详情给我。若是信息不对,事情败露,谁都活不成。”
陆景逸以为萧珩是真心配合,没有防备,把安排一一讲出来,连使团落脚的驿馆、换班的时辰都说了。
萧珩安静听着,默默记下每一处关键点。他一边应付陆景逸,心里已经在盘算,该怎么悄悄把这些消息传给江晏,又不能暴露自己假意归顺这件事,更不能连累藏在府里的萧烬。
陆景逸说完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只要这次成了,所有承诺都会兑现。若是你中途反悔,不光是你,苏清鸢也逃不掉。”
萧珩垂眸,声音平静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又简单敲定几个细节,便分头离开,互不相伴,免得被巡城的士兵撞见。
萧珩走在黑漆漆的路上,晚风刮在脸上,心口沉甸甸的。
一边要把消息递出去粉碎谋反,一边还要小心,不能让陆景逸狗急跳墙伤害苏清鸢,同时还要守住萧烬还活着的秘密。
回到国师府,他悄悄走到偏院,隔着窗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坐着的萧烬,才转身回去,思索该怎么把情报稳妥送到江晏手上。
翌日
天光柔和,落在凤栖宫妆台的铜镜上。
晚翠正拿着木梳,细细给苏清鸢梳头发。苏清鸢要上朝,今日难得有心装扮,不是皇后上朝的庄重模样,只是淡淡匀了气色,衬得脸上那层惨白稍微淡了一点。
梳完头发,晚翠刚要放下梳子,苏清鸢抬手,示意她停下。
苏清鸢伸手推开妆匣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备好的东西,都是给晚翠的。
“三书六礼的东西,我都替你备好了。”苏清鸢声音轻轻的,伸手捻起一支沉甸甸的金簪,簪头刻着小小的海棠花,做工精致,是她从前很少戴的一支。
苏清鸢抬着手,想往晚翠发间簪上去。
晚翠一下子慌了,连忙偏头躲开,急得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娘娘,万万使不得!这是您的东西,我不能收。”
晚翠吸了吸鼻子,声音发颤:“我从小没爹没娘,小小年纪就被人卖掉,颠沛流离,后来卖进了苏府,遇见您和公子。我能跟着娘娘,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,哪里敢拿娘娘这么贵重的首饰。”
苏清鸢看着她泛红的眼,手里的金簪没有放下,轻轻笑了笑。
“无妨。这些首饰都是俗物,我身子这样,平日里也不爱戴,放着在匣子里,最后也只是蒙灰。”
苏清鸢伸手,稳稳把这支海棠金簪,轻轻簪进晚翠的发髻里。指尖很轻,动作温柔。
晚翠再也绷不住,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,扑通一下屈膝,眼眶通红。
“娘娘……”
苏清鸢伸手,轻轻扶她起来,抬手替她擦去眼泪。
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往后你嫁与凌朔,好好过日子,不用总想着伺候我。”
晚翠埋着头,声音哽咽:“晚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娘娘,有您这么好的主子。若是没有苏府,没有娘娘,我早就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。”
苏清鸢望着她,心里又暖,又泛着酸涩。
兄长不在了,苏家旧人寥寥无几,晚翠是陪着她一路熬过来的人。能看着她得一份归宿,是现在为数不多能让她安心的事。
“以后不是我的侍女,是凌朔的妻子。好好过日子,平安喜乐。”
晚翠眼泪落得更凶。
晚翠攥住苏清鸢的衣袖,眼泪还挂在脸上,语气又坚定又发颤。
“娘娘,就算我嫁给凌将军,我也还是要回来陪着您的。您身边本来就没有几个能真心信任的人,旁人不知道您怕冷,不知道您夜里容易心口疼,不知道您不喜甜腻的汤药。”
晚翠抬眼望着苏清鸢,眼神决绝:“不管我嫁不嫁人,我都愿意用命护着娘娘。”
苏清鸢心口一酸,伸手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她自己满身伤痛,前路又藏着数不清的凶险,听晚翠这番话,鼻尖也跟着发紧。
“傻丫头,嫁过去之后,你有你的夫君,往后要好好和凌朔过日子,不必事事都以我为先。”苏清鸢声音轻轻的,“我身边已经失去太多人,不希望你为我涉险。”
晚翠埋在她肩头摇了摇头:“夫君是归宿,娘娘是我的家人。两样我都不想丢。当年若不是苏府收留我,我早就死在街头了,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给的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凌朔站在殿门口,刚好听见晚翠这番话。他脚步顿住,心里又动容,又心疼苏清鸢。
他走进来,对着苏清鸢躬身行礼,目光落在晚翠发髻上那支海棠金簪,眼底漫开温柔。
“娘娘,晚翠性子执拗,她心里记着您的恩情。我答应您,我不会拦着她来看您,也会和她一道,护着娘娘周全。”
苏清鸢松开晚翠,看向凌朔,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。
“有你这句话,我便放心了。只是你们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凌朔郑重应下。
殿内一时安安静静,妆台上的首饰映着日光,明明是喜事,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愁。
苏清鸢心里清楚,暗处的风浪还在等着,她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护得住身边这仅剩的亲近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