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人匆匆来禀报的时候，苏清鸢刚松开晚翠的手。
消息传到朝堂，北国和亲使团已经离开北疆边境，不消几日就会到京城。
不多时，江晏亲自到凤栖宫来接苏清鸢。殿外，晚翠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等候。
苏清鸢看向江晏，神色平静，开口说道：“既然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大殿里了，我同你一起上朝。凌朔也要一同入殿。”
江晏看着苏清鸢苍白却坚定的脸，想起她运筹平定北疆，又清楚眼下暗流汹涌，没有多劝，轻轻点头。
“好，依你。”
苏清鸢转头看向廊下的晚翠：“你就在殿外等着，不必跟着进去。”
晚翠屈膝应下，目光紧紧跟着她，满心担忧。
凌朔很快也赶过来，一身整齐战甲，上前躬身领命。
一行人往大殿走去。
百官早已分列两侧，低声议论着北国和亲一事。等看见江晏走入大殿，而苏清鸢就走在他身侧，一同踏上高台，内侍搬来座椅，放在龙椅旁，两人并排坐下的时候，底下一下子安静下来，不少大臣面露惊色。
苏清鸢没有理会下面此起彼伏的目光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只是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白。
江晏扫过群臣，开口压下殿里细碎的动静：“北疆一战，苏清鸢立下大功，国事商议，她有权同听共议。”
底下有人想出声劝谏，可一想到北疆那场大战，想到苏清鸢领兵复仇、逼降拓跋烈的手段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苏清鸢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，声音清晰，传遍大殿：“北国使团不日抵京，此事和亲示好。各位有什么看法，尽管说。”
苏清鸢说话的时候从容镇定，丝毫没有因为坐在帝王身侧而怯场。
凌朔站在武将一列，抬眼看向高台，默默戒备，随时留意殿里所有人的神色。
朝堂上，几位老臣陆续开口，有的说和亲是美事，可也有人和苏清鸢、江晏一样，觉得北国来得太急，不得不防。
苏清鸢静静听着，心里也大概清楚猜到，朝中有内奸，就要借着这次和亲慢慢铺开了。
百官还在低声争论，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文臣队列里响起。
陆景逸迈步出列，躬身行礼，神色看着十分恳切。
“启禀皇上、娘娘。臣以为，北国主动送来公主和亲，乃是两国休兵的大好机会。战火刚停，百姓厌战，若是借着这门亲事定下盟约，北疆长久安宁，是大江之福。”
陆景逸话说得漂亮，句句都扣着国泰民安，不少心思简单的大臣听了，纷纷点头附和。
“陆将军所言有理！”
“和亲稳固邦交，再好不过了。”
陆景逸垂着眼，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又继续说道：“北国新君年幼，想来是真心想要交好。我们应当以礼相待，好好接待使团，不可生出猜忌，伤了两边和气。”
高台之上，苏清鸢静静看着陆景逸
陆景逸需要得使团顺利入京，好启动埋伏好的死士。
江晏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案，面上看不出喜怒，开口问道：“依陆卿之见，该如何接待？”
陆景逸早有准备，从容回话：“可安排使团住进城南驿馆，等公主入京之后，择吉日设宴。朝中重臣一同赴宴，以示我江国诚意。”
苏清鸢轻轻咳了一声，目光直直落在陆景逸身上，声音平稳却带着锋芒：
“陆将军说得好听。只是北疆战事刚结束不久，北国仓促提出和亲，之前没有半点风声。越是急于示好，越该多加防备。接待可以，安保布防，半点不能松懈。”
陆景逸抬眼对上她的视线，面上依旧温和，躬身回道：“娘娘思虑周全，是臣考虑不周，布防自然不能怠慢。”
陆景逸嘴上应着，心里却在盘算，宴会那日，就是动手的时机。
站在武将队伍里的凌朔，一直留意着陆景逸，把他所有言行都看在眼里，暗暗记下。
萧珩也在朝臣之中，立于后排，一言不发。他垂着眸子，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，一边要配合陆景逸的计划，一边记着要把消息稳妥递交给江晏，心里压着重重的煎熬。
江晏缓缓开口定调：“就依所言，安排驿馆接待使团。凌朔，京城内外防卫交由你统筹，多派暗哨巡查。国师，继续探查使团随行人员底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凌朔、萧珩一同出列应答。
陆景逸跟着躬身领命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。
大殿里的议论慢慢平息，可每个人心里各怀心思。表面是商议和亲的朝堂，暗地里刀光已经悄悄摆开。
朝堂的议论还没停下，忽然有几个老臣一同出列，齐齐躬身上奏。
“皇上，如今国事渐稳，后宫空落，只有皇后一人，还请皇上广纳妃嫔，绵延子嗣！”
这话一出，殿里瞬间安静几分，不少大臣跟着附和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一下子都落到高台上并排坐着的江晏和苏清鸢身上。
江晏脸色微沉，正要开口回绝。
苏清鸢却先一步出声，声音淡淡的，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：
“诸位大人的心意，本宫记下了。纳妃一事，本宫会帮皇上好好斟酌考量。”
满朝文武都愣了，谁也没想到皇后会说出这话。
陆景逸站在文臣队列里，抬眼扫了苏清鸢一眼，心里暗自琢磨苏清鸢打的什么主意。
江晏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清鸢，眉头紧紧蹙起，却没有在大殿之上多说半个字。
不多时朝会散去，百官陆续退下。
江晏屏退左右，只留他们二人在殿内。等殿门关上，他才看向苏清鸢，语气里带着不解：“方才在朝堂，你为何要那样说？”
苏清鸢慢慢站起身，身子微微发虚，她扶着一旁的案沿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皇上，你我本就没有夫妻情意，不过是逢场作戏，演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苏清鸢抬眼看向江晏，眼底很平静，藏着一点淡淡的疲惫，还有认命的怅然。
“当初你答应过我，等天下太平，就放我自由。”
苏清鸢顿了顿，轻轻咳了两声，心口旧伤隐隐作痛，她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，继续说下去：
“等这次和亲的风波、朝中的隐患都处理妥当，我们就和离吧。”
江晏一怔，心口猛地一沉，他盯着她苍白的脸：“清鸢……你……”
苏清鸢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，那药丸的反噬、战场上落下的重伤，还有一直压在体内的毒，她撑不了多久了。她不想占着皇后这个位置，到最后走得束手束脚。
“还是，一直都知道，我身中剧毒，也很清楚知道解药是什么。”苏清鸢声音很轻，“苏家历代守护皇室，如今苏家的人不多，在苏府他们从不是侍卫，是从小保护我的家人 ，他们或许有爱人，有家人，不能为了我卷入朝堂纷争。”
“与其等到最后，徒留一堆牵绊，不如提前说好，还给彼此自在。”
江晏望着她单薄的身影，喉结动了动，一时说不出话。他从前是答应过给她自由，可他从来没有想过，她是抱着这样的心思，说出这句话。
空旷的大殿冷冷清清，方才朝堂的喧嚣尽数褪去，只剩死寂笼罩着二人。
江晏怔怔看着苏清鸢苍白憔悴的脸庞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，闷得喘不上气。他从来都知道苏清鸢不爱这后宫，不爱这后位，更不爱他这个帝王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苏清鸢会把离别和自由，说得这样平静又决绝。
江晏嗓音微微发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：“和离之事非同小可，牵扯朝堂颜面、天下流言。清鸢……再好好想一想，不必如此仓促。”
苏清鸢轻轻摇头，身形单薄，摇摇欲坠，眼底没有半分犹豫，只有全然的笃定。
“不用想了。”
几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断了所有退路。
她缓缓抬眼，目光澄澈又淡然，看透了自己残破的身子，也看透了这场虚假的帝后名分。
“皇上，我早就想好了。”
“你我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互相成全的戏。先帝先后需要苏家兵权稳固帝位，我兄长需要皇权、稳住苏家。如今北疆已定，朝堂大局初定，苏家之人所剩无几，而我再无牵绊。”
“皇上，这场戏，也该落幕了。”
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，这里藏着久治不愈的旧伤，藏着侵蚀五脏的药毒，藏着早已透支殆尽的生机。
“皇上，我的身子如何，我比谁都清楚。旁人劝我，可我自己知道，我撑不了太久时日。”
“我本就无心后位，无心皇权富贵。若是等到油尽灯枯那日再离去，反倒落得一身枷锁，惹人非议。不如趁现在风波将平，我们体面和离，你得朝堂安稳，重新找一个心爱之人，我得余生自由，两全其美。”
江晏看着苏清鸢眼底毫无留恋的模样，喉间酸涩难忍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他坐拥万里江山，手握至高皇权，能平定战乱，能制衡朝堂，能掌控天下所有人的命运，唯独留不住一个心死、命薄的苏清鸢。
“所以，你心意已决？”他低声追问，语气带着一丝不甘。
苏清鸢轻轻颔首，眉眼清淡，无悲无喜：“心意已决。”
“待北国和亲之事落幕，除掉逆党隐患肃清，朝政彻底安稳，还请皇上兑现当初承诺，放我离去，予我自由。”
苏清鸢不求荣华，不求权势，不求相守。
她这一生，沙场浴血，家国两全，唯独亏欠了萧烬，和自己哥哥苏清舟。
余下寥寥残生，她只想挣脱所有身份、所有牵绊，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，无拘无束，了无牵挂。
大殿风声寂寂，江晏望着眼前通透决绝的女子，终是缓缓闭上眼，眼底盛满了无力与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