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京城万籁俱寂,家家户户熄灯安寝,唯独肃穆清幽的国师府,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四下无人,夜色正好掩人耳目,陆景逸屏退所有心腹,独自一人,趁着沉沉夜色,悄悄踏入了国师府。
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,萧珩正独坐灯下煮茶,一袭素色长衫,神色淡然温润,看似闲散,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萧珩早已算到陆景逸今夜会来,心中早有预料,半点不惊。
只是心里低声嘟囔一句:“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”
陆景逸径直走到案前,没有丝毫客套寒暄,收敛了平日里温和儒雅的伪装,眼底满是野心与狠戾,开门见山,语出惊人。
“萧国师,今日我便不绕弯子了,与你摊开说亮话。”
“我要谋反,推翻江晏的帝位,掌控这大江江山。”
这话大胆狂妄,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,在寂静的庭院里缓缓响起,字字惊心。
“我陆景逸想要的,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权利。”
陆景逸死死盯着萧珩,语气笃定,带着十足的诱惑:“萧国师,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?”
“待我大事告成,坐稳这九五之尊的位置,我便许你至高无上的权力。”
“到时候,朝堂百官皆要敬你、畏你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举国权势,与你共享。这是我给你的答复,也是我给你的诚意。”
陆景逸本以为,这般滔天诱惑,无人能够拒绝。权势滔天,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殊荣。
可萧珩指尖捏着茶盏,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诧异,更没有丝毫心动。
萧珩抬眸,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陆景逸,语气淡漠,带着极致的冷静与审视。
“陆将军,我凭什么信你会成功?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瞬间戳破了陆景逸所有的野心与虚妄。
陆景逸脸色微微一僵,显然没料到萧珩非但不动心,还会直接反问质疑他的胜算。
萧珩放下手中茶盏,身子微微后靠,目光沉沉,将陆景逸所有心思看得通透。
“江晏稳坐帝位多年,民心归附,朝堂根基稳固。此番北疆大胜,他声望更是抵达顶峰,万民称颂。”
“你手中无重兵、无民心、无绝对胜算,仅凭陆将军几句空口承诺,一纸虚权许诺。”
“你凭什么笃定,自己的谋反大业,能够一举成功?”
字字句句,直击要害,毫不留情。
陆景逸眼底的笃定瞬间碎裂几分,心口一沉。
陆景逸筹备许久的野心,在萧珩通透的审视下,变得不堪一击。
夜色更浓,孤灯摇曳。
陆景逸蓄谋已久的谋逆野心,摊牌的这一刻,终究被萧珩一句冷静的质问,彻底压住了所有锋芒。
灯火在桌案上晃悠,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上。
陆景逸被萧珩问住,脸上那点筹谋的从容慢慢褪去,换成了阴恻恻的笑。
陆景逸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往萧珩心上扎。
“萧烬那次战场受伤,苏清鸢很聪明,她猜的没有错,的确是我想让他死在战场,我假意受伤 抛下萧烬,独自离开。”
“我以为苏清鸢会关心我,可我没有想到,她居然毫不犹豫,不顾众人阻拦,单枪匹马去救他。”
“那次萧烬非但没死,还深受重伤,”
“后来我给敌方通风报信,萧烬当初坠下山谷那一箭,也是我安排的。”
萧珩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因为这几次,陆景逸差点害死苏清鸢,萧烬可以死,苏清鸢不行。
萧珩看着陆景逸的眼睛,杯沿几乎要被他捏碎,但表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,只有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陆景逸笑得更狠了,继续戳他最痛的地方:
“再说,萧珩,你自己不也讨厌你弟弟萧烬吗?你亲生母亲温晚纾,心里从头到尾装的只有你弟弟萧烬。”
“你不也怨恨为什么吗?明明同一个生母,但是你心里不甘心。”
“为什么温晚纾从小抛弃你?为什么温晚纾眼里都是萧烬?被人嘲笑,欺负是没娘的野种。”
“萧珩,这个滋味不好受吧?”
“当初你为了得到母亲关心,挡在萧烬面前,被伤了眼睛,双目失明,萧珩,你以为这样,你母亲温晚纾她就能多看你一眼,心疼你、怜悯你?对不对?”
“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。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你。”
“只因为一件事——你是萧振渊的儿子,不是沈宇曾的儿子。”
陆景逸顿了顿,目光紧紧锁着萧珩,又抛出另一把尖刀:
“还有苏清鸢。你难道不喜欢她?可惜啊,苏清鸢她心里从来没有你,连你曾经是她的师父,她都忘了。”
“她满心满眼,从头到尾,就只爱着萧烬一个人。”
陆景逸低低笑起来,笑声带着嘲讽:
“你敢摸着良心说,这么多年,你心里,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,想让萧烬死掉吗?”
“你敢说,你从头到尾没有对爱过苏清鸢,对苏清鸢动过情吗?”
帐中静得吓人,茶水微微晃动。
那些埋在心底多年、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执念、委屈、不甘,被陆景逸赤裸裸掀了出来。
母亲偏心,眼底从来只有萧烬;他对苏清鸢藏着心思,可苏清鸢的爱意永远归向萧烬;他瞎了一只眼,换来的也不过是旁人眼里无关紧要的议论。
萧珩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胸腔里闷得发疼。
萧珩确实有过无数难熬的夜晚,被嫉妒和不甘啃噬。可萧珩清楚,他有想过让萧烬死,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动手想让萧烬去死,因为他还是不忍心,对萧烬这个弟弟下不了狠手。
萧烬是他弟弟,是温晚纾放在心尖上的孩子,也是苏清鸢拼了命去想念的人。他再苦再委屈,只是想过萧烬死,但也没有派人动手要取他性命的念头。
良久,萧珩缓缓抬眼,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冰:
“这些旧事,是我心里的刺,但这不代表,我会和陆景逸同流合污,做谋逆的事。”
“就算我有不甘,我也不会用天下人的性命,来填我自己心里的遗憾。”
陆景逸见没能挑动他反心,眉头一拧。
灯火摇曳,萧珩慢慢松开捏紧茶杯的手,指尖泛着青白。
萧珩抬眼,神色重新归于平静,淡淡开口反问。
“我萧珩不爱虚名,也不爱掺和这些纷争。如今国师之位,安稳自在,于我而言已经足够。若是跟着陆将军起事,一旦败了,我便成了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,这笔买卖,划不来。”
陆景逸脸上那点阴笑慢慢收住,身子往后靠了靠,语气带上了胁迫的味道。
“萧国师,你以为我只靠自己?我早就和北国暗中定下盟约。用不了多久,北国就会送公主前来和亲。”
“如今拓跋烈被软禁,北国如今群龙无首,年幼太子登基,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,而且还是由我在背后扶持他。”
陆景逸压低声音,带着笃定:“北国的兵力加上我暗中联络的人手,合在一起,足够踏平整个江国。朝堂里面,我不仅调换了士兵,还有不少大臣早就被我收买,一切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说到这里,陆景逸目光沉沉盯着萧珩,带着威胁:
“萧国师,事到如今,你是要顺我,还是要和我作对?你难道不想好好活命吗?”
萧珩静静看着陆景逸,心里飞快掂量。
北国新君、和亲之约、朝中内应,一桩桩都是狠招。
陆景逸不只是说说而已,他真的埋下了这么多后手,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。
萧珩没有立刻服软,声音平稳,听不出慌张:
“若是北国假意与你联手,事成之后反手吞了你,你又当如何?”
陆景逸冷哼一声:“萧国师无需担心,我自有制衡他们的法子。现在该回答我的人是你。”
“萧国师,意向如何?”
“如若没有把握,我今晚便不会与你说这件事。”
“我来与你商议,就一定有办法和手段,让你心甘情愿与我合作。”
夜色压得很低,屋子里气氛紧绷,一触即发。
国师府的烛火明明灭灭,映得萧珩清冷的眉眼满是迟疑。
陆景逸的威胁、周密的谋划、北国的后手,字字句句都压在萧珩心头。
萧珩本心思澄澈、无欲无求,从不在意权势富贵。
可此刻看着陆景逸脸上的表情和听着她的的言语,心里却彻底乱了分寸,一副摇摆不定的模样,眼底满是挣扎与纠结。
萧珩一生隐忍克制,看淡得失,如今唯一的软肋,从来都是苏清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