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,月色浅浅铺洒在国师府僻静的偏院。
白日里朝堂的暗流、谋逆的算计、苏清鸢安危的心事,层层压在人心底,可这座小院里,却难得有几分鲜活暖意。
凌朔今夜奉命前来国师府,和萧珩对接布防与反制陆景逸的密事。诸事商议完毕,夜色已深,凌朔并未即刻离去。
院中空旷,立着平日练习箭术的靶子。
戴着半脸银面具的萧烬,褪去了白日的安静懵懂,一身利落黑衣,身姿挺拔利落。失忆后的他,不懂权谋纷争,不懂爱恨纠葛,唯独刻在骨血里的武艺从未消散。
他拉着凌朔比试射箭,少年心性尽数显露。
弓弦绷响,利箭破空,一支支稳稳正中靶心,干脆利落,精准无比。
晚风扬起他的衣摆,少年站姿如松,目光锐利清亮,抬手挽弓的模样杀伐利落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懵懂温顺的样子。
凌朔看着他娴熟凌厉的箭术,眼底满是恍惚。
这一刻的萧烬,褪去了失忆的茫然,活脱脱变回了当年那个驰骋沙场、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。
曾经镇守北疆,浴血护民,救死扶伤,一身赤胆忠心,从未更改。哪怕遗失所有记忆,刻在骨血里的热血与本领,分毫未减。
几番比试下来,两人收了弓箭,并肩站在院中歇息。
萧烬擦了擦额角薄汗,转头看向廊下静静伫立的萧珩。
自他来到国师府,日日都见这位兄长眉眼沉沉,少有笑意,周身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。
萧烬现在心性纯粹,不懂藏事,迈着步子走到萧珩面前,微微仰头,隔着面具露出干净澄澈的眼眸,轻声发问:
“哥,你为什么总是愁眉苦脸的?”
这话清脆又直白,瞬间戳破了满院的沉静。
萧珩垂眸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,心头重重一涩。
眼前的人,是失踪假死、历经生死、遗失记忆的萧烬。是曾经意气风发、护国安民的少年将军,是苏清鸢心心念念、至死牵挂的人。
如今他好好站在这里,鲜活、热烈、鲜活如初,却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萧珩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,放柔了素来清冷的声线,轻轻摇头:“无事,只是朝堂琐事繁杂。”
“可你天天都不开心。”萧烬执拗地盯着他,语气认真,“今日和凌朔哥哥射箭,我很开心。若是烦心事太多,哥,不如我陪你练剑,就像刚刚一样,好不好?”
一旁的凌朔静静看着兄弟二人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看着重归少年模样的萧烬,看着独自扛下所有秘密与风雨的萧珩,又想起深宫之中日渐孱弱、只求和离自由的苏清鸢,心口沉甸甸的发闷。
世人皆盼盛世安稳,可这盛世里,有人失忆无忧,有人负重前行,有人命途将尽。
萧珩抬手,轻轻抚了抚萧烬的发顶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期许。
“好。”
他轻声应下,心里却默默想着。
再等等。
等破了这场谋逆乱局,等扫清所有朝堂暗流,等护她安然走完最后一程。
他定要让萧烬重回天光之下,再也不必隐匿暗处,做无忧无虑、驰骋天地的少年将军。
月色温柔,掩尽人间风霜。
小院里少年笑语清朗,可廊下之人,早已扛起了满城风雨、一世悲欢。
萧珩坐在石桌边上,眉头一直皱着,心里压着一堆事。
萧烬刚和凌朔比完射箭,一身轻快,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光,一点都不像该躲在这里不能见人的样子。
他转头看向萧珩,认认真真开口:“哥,我不想一直被困在这院子里躲着。我想出去,想和凌朔哥哥一样,当一个能保百姓的大英雄。”
凌朔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听见这话,猛地一下,茶水直接呛在喉咙里,咳个不停。他放下杯子,抬眼看向萧烬,又愣又无奈。
萧珩垂着眼,指尖攥紧,声音轻轻的,带着说不出的苦涩:“英雄哪里是那么好当的。”
萧烬却没懂他话里的难处,眼睛亮闪闪的:“我可以练,我会射箭,我也能上阵救人,我不想一直藏着这里,每天太孤独了。”
萧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半点不肯听萧珩劝。
萧珩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,想起萧烬小时候也是被困在萧府,受尽折磨,心里又酸又无力,最后只能松了口。
他伸手拿起旁边那副面具,这个面具只能露出两个双眼额头,眼睛下面全被遮住,递到萧烬面前,声音沉得很:“行,我拗不过你。你可以跟着凌朔,但是出去的时候,面罩必须戴好,万万不能叫旁人看见你的脸,记住没有?”
萧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转头看向凌朔,恭恭敬敬喊了一声:“凌将军。”
凌朔刚平复好刚才呛到的劲儿,一听这称呼,连忙摆手,一脸慌张:“别别别,使不得使不得!你可别这么叫我。”
萧烬有点疑惑,眨眨眼:“为什么不能?我跟着你学本事,自然该叫你凌将军。”
萧珩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里清楚,怕萧烬哪天恢复记忆,万一对他不好,怕萧烬揍他。
凌朔:“因为……没什么。”
凌朔刚要解释,然后想到萧烬现在失忆,觉得还是算了。
萧烬歪着头,脸上满是不解,伸手摸了摸手里的面罩:“哥,为什么我不能露脸啊?”
萧珩沉默了片刻,眼底藏着重重心事,慢慢跟他说:“因为你以前得罪过不少人,后来才出事失了忆。要是被人认出来,性命难保。”
萧烬愣了愣,低头盯着那副面具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,他咬咬牙,把面罩接过来拿在手里:“原来是这样。那我戴好,不叫别人看见。”
凌朔在旁边看着,心里沉甸甸的,他知道实情根本就不是萧珩说的这么简单,可这话他不能拆穿。
萧烬又转头看向凌朔,语气认真:“凌将军,我一定乖乖听话,不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凌朔心想:我真的谢谢你。
然后凌朔叹了口气:“罢了,跟着我可以,万事都得听吩咐,你千万不能自己乱跑。”
萧烬一听答应了,脸上立马绽开笑,把面罩小心揣进怀里,伸手拍了拍胸脯:“放心,我肯定听话!不随便摘这个面罩,不单独乱跑。”
凌朔看着他这副兴冲冲的少年模样,心里堵得慌。他清楚萧烬的身份一旦暴露,就是天大的祸事,可对上萧烬发亮的眼睛,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。
萧珩在一旁看着,指尖微微收紧,他只能用这个说辞瞒着萧烬,不敢告诉他全部真相。他低声嘱咐:“凌朔,他就交给你照看,但凡有一点不对劲,立刻把他带回国师府,一刻都不能耽搁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凌朔点头应下,又看向萧烬,“咱们出去,只做些暗中救人的事,不掺和朝堂纷争,更不能在人前露面。”
萧烬乖乖应着,伸手拿起旁边的弓,拉了拉弓弦,眼里满是向往:“好,我想救人,想做英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