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黑沉沉的，街上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，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路边，昏昏暗暗的。
凌朔走在前头，步子放得很轻。萧烬把面罩稳稳戴好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手里紧紧攥着弓，乖乖跟在他身后。
萧珩站在国师府的院墙边上，望着他们两个消失在巷子拐角，久久没有挪开脚步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城里一处偏僻的小巷，几个地痞正围着一户人家闹事，嚷嚷着要抢东西，屋里妇人的哭声细细的。
萧烬听见声音，一下子就绷紧身子，下意识就要往前冲。凌朔眼疾手快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别急，先看清楚。”
萧烬点点头，屏住呼吸，躲在墙后探头去看。
凌朔先摸过去，出手干脆利落，几下就把那几个人制住了，不敢闹出大动静。
萧烬看着，心里又激动又佩服，也学着凌朔的样子，帮忙把倒地的歹人捆起来，动作虽然算不上老练，却很利落。
屋里的妇人又惊又怕，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瞧，看不清他们的脸，只知道是有人来救自己，连忙躬身道谢。
萧烬听见道谢的声音，心里暖暖的，悄悄弯起嘴角。
萧烬转头看向凌朔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藏不住欢喜：“凌将军，你看，我们帮到人了。”
凌朔看向他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，轻轻叹了一声：“阿烬，救人是好事，但是千万记住，不能让人瞧见你的脸。咱们办完这事，就得赶紧回去。”
萧烬连忙应下：“凌将军，我知道！我不会摘面罩的。”
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巡城士兵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在巷子口晃来晃去。
凌朔一把拉住萧烬，示意他萧烬屏住气息，两个人飞快躲到旁边堆着柴火的死角里。萧烬紧紧攥着弓，身子绷得直直的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一队巡城兵举着火把走进巷子，看见地上捆着的几个地痞，还有地上散落的杂物，都愣了。
“这怎么回事？”领头的兵低声问。
“不知道啊，方才过来还好好的。”
几个人围着歹人查看，火把的光扫来扫去，差一点就要照到柴火堆后面。萧烬的心砰砰直跳，下意识往凌朔身边靠了靠。
凌朔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，示意他别乱动。
等巡城兵盘问了半天，把那几个地痞拖走，脚步声慢慢远了，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凌朔这才松了口气，低声跟萧烬说：“还好没被发现。”
萧烬呼出一口长气，眼睛还是亮的：“刚刚好险，不过我们已经救下那户人家了。”
“救人归救人，风险也摆在这儿。”凌朔看着他，“时间不早了，咱们得赶紧回国师府，免得萧国师放心不下。”
萧烬点点头，乖乖跟着凌朔，沿着黑影里的小路往回走。
回到偏院的时候，萧珩还坐在石桌旁等着，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。看见他们平安回来，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下，可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。
萧烬一进门就兴冲冲跟他说：“哥！我们真的救下一户人家了！我没有摘面罩，也没被人看见！”
萧珩看着他满心欢喜的样子，嘴角勉强扯了扯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清楚，这种安稳只是一时的。
连着好几天夜里，萧烬都跟着凌朔出去，悄悄帮城里受欺负的百姓。
有人被恶霸欺负，有人被抢了东西，只要他俩遇上，都会出手相助。
每次都来去无声，从头到尾，萧烬的面罩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
城里慢慢就传开了，都说夜里有个蒙面大侠，身手好，还会射箭，专门帮穷苦人，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这天早上，苏清鸢回苏府，马车没有走官道，顺着热闹的街边慢慢走。苏清鸢掀开车帘一角，靠在边上，安静看着街上的人。
街边几个卖菜的大娘凑在一起聊天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飘进马车里。
“你听说没？咱们城里出了个蒙面大侠！夜里出来帮人，坏人都怕他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听说箭术特别厉害，出手又快，救了好几户人家呢！”
“就是从来不肯露脸，救完人转眼就不见了，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。”
苏清鸢听着，指尖轻轻捏紧了车帘。她心里一动，微微皱起眉。
晚翠坐在她身侧，也听见了，小声跟苏清鸢说：“娘娘，这几日一直都有这个说法，我还以为只是百姓瞎传的。”
苏清鸢没说话，目光望向远处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。京城里能有这般身手、还愿意暗中救人的人，太少了。
苏清鸢低声吩咐车夫：“先不急着回苏府，绕着附近再走一圈再回去。”
苏清鸢踏进苏府的时候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一股香烛的味道飘得满处都是。
灵堂就在前面，苏清舟的棺木还停在里面，一直没有下葬。
苏清鸢支开身边其他人，只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去，站在棺材跟前。
看着黑漆漆的棺木，苏清鸢声音轻轻的，像是跟小时候一样，跟哥哥说话。
“哥，我帮你报仇了。害你的那些人，都得到报应了。”
苏清鸢站在那里，静静说了好一会儿，说了边关打赢仗的事，说了京城里乱七八糟的纷争，也说了最近城里冒出来的那个蒙面大侠。
说着说着，眼眶就红了，只是没有掉眼泪。
等她说完，苏清鸢转头喊来苏家留下来的侍卫。
“准备吧，今日下葬。”
侍卫们应声，小心抬着棺木，一路往府后面的后山院走。
那里长着一棵老柿子树，枝桠伸得老远，以前她和苏清舟小的时候，总爱在树下追着跑，捡落下来的柿子玩。
土坑早就提前挖好了，就在柿子树下。
大家安安静静把棺木放下去，一捧一捧往上面盖土。
苏清鸢就站在树底下，盯着慢慢堆起来的新坟。风一吹，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好像还能听见从前哥哥喊她的声音。
晚翠站在一旁，不敢出声打扰她。
苏清鸢抬手，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，低声自语：“哥，以后你就在这儿陪着柿子树了，安安稳稳的，再也不用去打仗受苦，奔波劳碌了。”
后山的老柿子树下，秋风簌簌，落了一地细碎的黄叶。
苏清舟的棺木稳稳落进土坑，苏家一众侍卫、旧府下人，整整齐齐列队站在树下，无人言语，整片后山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，肃穆又悲凉。
这些人，都是跟着苏家多年的旧部。昔日苏清舟少年救人，常年镇守苏府保护苏清鸢的，每次归府，都会体恤下人、善待侍卫，待所有人如手足。
今日他们亲手送少将军最后一程。
管事率先上前，端起一碗清酒，高高举过头顶，弯腰躬身，将酒水缓缓洒在新翻的黄土上。
“苏大人，一路走好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眼眶通红，声音沙哑。
紧接着，所有苏家侍卫依次上前，人人手中一碗白酒。一个个躬身、洒酒、叩拜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多谢苏大人多年照拂！”
“苏大人戎马一生，救死扶伤，护家国、护百姓、护苏家！”
“今日娘娘大仇得报，苏大人可以安息了！”
清酒入土，带着淡淡的酒香，浸透新坟黄土。数十道身影齐齐垂首，无人不心生悲恸。
府里的老仆、洒扫的丫鬟、后厨的匠人，哪怕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下人，也一一上前祭拜。
他们从小在苏府长大，看着苏清舟从懵懂少年长成顶天立地的苏太医和苏家家主。他温和宽厚，从不摆主子架子，府中上下，无人不感念他的恩情。
所有人轮番敬酒祭拜，一碗碗清酒泼洒在地，层层叠叠，告慰亡魂。
晚翠立在一旁，红着眼眶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苏清鸢独自站在最前，身姿单薄，一身素衣，默然望着渐渐被黄土填平的坟冢。
满院旧人，皆来送葬，全员敬他、念他、谢他。
苏清鸢看着眼前跪拜祭拜的众人，轻声开口，嗓音轻缓却无比坚定：
“哥，你看，苏家所有人，都来送你了。”
“你一辈子保家卫国，救死扶伤，战死沙场，从未负家国、从未负苏家家训。”
“北疆之乱已平，害你的仇敌尽数覆灭，大仇得报，如今山河安稳。”
“今日我把你葬在我们从小到大玩耍的柿子树下。往后春来开花，秋来结果，岁岁年年，都有绿树相伴，清风为伴。”
“你再也不用披甲上阵，不用浴血厮杀，好好安眠，岁岁无忧。”
秋风拂过树梢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。
所有祭拜完毕，众人默默退后，静静立在树下，久久不肯离去。
昔日少年嬉闹的柿子树，今日埋了一腔忠骨。
世间再无那个护她一生、护家国万里的苏清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