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慕言将那张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琴放在沙滩上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做了太久的梦。
直到指尖触碰到阿瑶冰凉的脸颊,感受到那鲜活的生命力,他才确信,他的阿瑶回来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阿瑶的声音很轻,带着海风咸涩的味道。
苏慕言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双臂,将她连人带海水的凉意一起拥进怀里。
阿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,琉璃色的瞳孔里漾起一圈圈涟漪。
阿婆带着小海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。
小海则好奇地眨巴着眼睛,悄悄对阿婆说:“阿婆,那个陆地上的哥哥好像哭了。”
“傻孩子,”阿婆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那是高兴的泪。”
“这世间,最难得的就是‘如愿’二字。”
自此,无妄海边的日子,便染上了人间烟火的色彩。
苏慕言兑现了他所有的承诺。
他不再只是那个终日坐在海边抚琴的落魄琴修,而是一个归来的旅人,将一路所见所闻,都化作了讨阿瑶欢心的礼物。
他先是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土灶。
阿瑶坐在旁边的礁石上,托着腮,看着他忙碌。
他挽着袖子,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,动作娴熟地生火、洗米、切菜。
“阿瑶,你看,这是我在南疆学做的竹筒饭。”
苏慕言掀开盖子,一股混合着竹香和米香的蒸汽扑面而来。
他将滚烫的竹筒切开,用勺子挖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米饭,递到阿瑶嘴边,
“那里的竹子是甜的,米也是糯的,和你平时吃的海草不一样。”
阿瑶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甜的!”
苏慕言笑了。
他接着又做了一道糖醋鱼,用的是无妄海里特有的银鳞鱼,淋上他用灵果熬制的酸甜酱汁。
阿瑶吃得腮很愉快,她的人类做食物越来越好吃了!
开心!
除了美食,他还将游历时收集来的好玩东西一一展示。
他拿出一枚从西域带回来的琉璃佩,通透无比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他轻轻将它系在阿瑶的腕上,像一道缩小的彩虹,衬得她本就剔透的皮肤更加莹润。
“还有这个,”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机关木鸢,上紧发条,木鸢便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,绕着阿瑶的头顶点点飞旋。
阿瑶伸出双手去抓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那笑声清脆,惊起了沙滩上栖息的海鸟。
阿婆和小海时常会上岸来,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,安静地看着这对年轻人。
阿婆会讲一些海里的趣事,比如哪片珊瑚丛又开了新的花朵,哪只调皮的虾兵蟹将又闯了祸。
小海则成了苏慕言的跟屁虫,缠着他教自己弹琴。
或者好奇地问他陆地上的房子是不是真的不会晃动。
“陆地上的房子啊,有的会晃动,比如建在树上的,但大多是很稳的。”
苏慕言一边耐心地回答,一边将烤好的肉串递给小海,“尝尝,这是孜然味的。”
小海咬了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,却又舍不得吐出来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……好吃!比海胆好吃!”
阿瑶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忐忑,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散。
夜晚,篝火燃尽,只剩下跳跃的火星。
苏慕言会再次抱起琴,不再弹奏那些悲欢离合的曲子,而是弹一些轻快的调子,像是无妄海温柔的潮汐,又像是阿瑶开心的笑声。
阿瑶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和油烟味,觉得无比安心。
她想起阿婆的话——“心之所向,素履以往”。
她所向往的,原来不过就是这样的日常:有个人,愿意为她学遍天下的美食,愿意陪她看尽海边的日出日落。
养人类,确实很麻烦。
要照顾他的起居,要忍受他偶尔的笨拙,要担心他会不会被海水呛到。
但,也真的很幸福。
她悄悄伸出手,握住了苏慕言修长而温暖的手指。
苏慕言动作一顿,随即反手握得更紧,琴音未断。
无妄海的潮水起起落落,将沙滩上的脚印抚平。
阿婆看着相拥的两人,对小海轻声道:“看好了,小海。这,就是‘喜欢’。”
苏慕言觉得,仅仅用琴音和美食来表达心意,似乎还不够。
他想留下些什么,一些能跨越种族与时间的东西。
于是,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,他取出了笔墨纸砚。
“阿瑶,”苏慕言铺开一张纸,墨锭在砚台上研出幽香,“我来教你认字吧。”
阿瑶好奇地凑过来,盯着那漆黑的墨汁,伸出手指就要去戳。
苏慕言连忙捉住她的手,无奈又宠溺地笑道:“这可不是海泥,不能乱摸。”
他握着阿瑶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“苏”字。
“这是我的姓氏。苏慕言的苏。”
阿瑶感觉着手下笔尖划过纸的触感,痒痒的。
她学着苏慕言的样子,眉头微蹙,一脸严肃。
可写出来的笔画却歪歪扭扭。
她有些泄气。
“无妨,”苏慕言亲了亲她的发顶,“我们慢慢来。这个字,念‘苏’。”
他又写下了一个“瑶”字,笔画繁复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,阿瑶。世上最美的字。”
阿瑶盯着那个“瑶”字看了许久,似乎对这个和自己有关的符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她抢过笔,蘸了满满一碗墨,在另一张纸上疯狂地画了起来。
她不会写字,便画了一串大小不一的圆圈,代表泡泡。
又画了一条扭动的线,代表自己。
画完后,她献宝似的举到苏慕言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慕言愣住了,随即笑出了声。
他珍重地将这张“画”收好,然后在旁边题上了一行小字:“岁岁年年,无妄海畔,阿瑶自画像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认真地说道。
阿瑶感受到苏慕言语气里的赞赏,开心。